●云朵

近几天，我回想起很多事。这些事情，你也一定都记得吧，妈妈。

小时候，有一次你带着我去河边洗衣服，你允许我嬉水。我一双小手支在河床上，仰起头，小脚丫使劲拍打着水面，玩到尽兴时，“嘻嘻”笑出声来。你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停下手中的活望着我，叮嘱道：“当心，别呛着了水!”你看我的眼神很特别。后来我才渐渐明白，那是一种希望和憧憬。

你一直是这样的，一直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从而总是暖意融融的。

我上小学那年，村里来了一些乞讨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背着口袋，一手拿个破碗，一手拿根木棒，沿乡间小路从这村奔波到那村。家乡这一带人多地少，生活也很艰苦。但这里的人们大多很善良，有讨饭客上门乞讨，都会给几分钱，或一把米，或一勺饭，也有些人不理睬或关上门，说他们是好吃懒做，是假装可怜。

一次村里来了讨饭客，我赶紧跑回家把门关上，被你当即阻止了。你说：“讨饭客来了就给点，省下一把米，一勺饭能富到哪里去？人家是落难了，没法子才出来乞讨，不然谁愿意低声下气求人家。”我辩解道，我们自己都缺吃的了，你却说，至少我们还有点吃的，只是少把米、少勺饭，饿不死。我顿时语塞。

在从来都不宽裕的日子里，你好像从没有为自己忧愁过。

我上高中时，那年四月份的一个星期天，我要返校了，要带上一个星期蒸饭的米，可家里断了米。你带着我一起去邻居家借，我们转了大半个村落，一无所获。回家后，你在房间门口的矮板凳上坐了下来。

我鼻子直发酸，跟你说：“我还是不去读书算了。”

你柔和地接过话：“你个傻孩子！你不读书能做啥？”继而又平和地说，“你爸这窑货烧出来，就有钱换米了。以前更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书念完。”

后来，你带着我在凤有奶奶家借到一斗米，凤有奶奶在借米时说的那句：“冰，好好读书。”多年来一直装在我的心里，沉甸甸的。其实，我知道当初你不单独去借米，而是带上我一起，是要我记住乡邻的好。你不是常说，做人要厚道，懂得感恩吗？

做一个厚道的人，这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在你看来厚道的人总是幸运的、幸福的。

2018年年初我去金华打工，送我出门时，你说金华你也到过。那是1985年，你去江西姐姐家回来时，到衢州站错过下车时间，人生地不熟，又不识字，焦急中幸好碰到一位好女孩。她陪你在金华站下车，然后又送你上了返回衢州站的火车。你说，这就是人常说的好人有好报，世上还是好人多……

后来，我们的生活刚好转，你便走了。你没享过一天福，可你总是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幸运的，总是会和我叨念起那些我们共度的日子，在你的叨念里那些日子是甜的，丝毫没有我感觉到的那种酸涩。

你离开这么多年，但我总感觉你像是出了远门。很多时候，我会想起你暖融融的笑脸，想起你对我说过的一些话语，在某一个瞬间，我也突然明白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