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建胜

在老家村头，有一座古朴的油坊，典型的老式建筑，土墙斑驳，灰瓦错落。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伫立在岁月里。

油坊多以“一村一坊”或“联村一坊”形式存在，手工榨油，蕴含了几千年文明精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传统土法榨油工艺，已成了乡村往事。

我的记忆中，油坊大门常年敞开，像是在欢迎每一个人。当父亲把菜籽挑进油坊的时候，他十分激动，我也十分激动。

父亲在永远也侍弄不完的土地上，一年又一年种着油菜，一茬茬开花，一茬茬鼓荚，每颗荚果里都是一颗颗的汗珠。

在油坊里，这些小小的颗粒，转瞬间就会被蒸熟，被碾碎，被挤压在庞大而笨重的榨床上，团结为一体，承受着巨大的打击，然后慢慢流出一种叫做油的液体，清香、黄亮，浓郁醇厚的油香便扑鼻而来，弥漫山乡。

油坊中的油匠师傅都是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他们赤裸着上身，胸前挂一张涂满油渍的厚布，几个壮汉喊着号子，高高举起油锤，重重地砸在木楔上。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颤。随着油锤的起落，金黄的油液缓缓从木榨底部流出，汇聚在油槽里。

小时候的我，总是趴在榨床边看涓涓细流流入油桶，桶里的油明亮亮的，像一面镜子，那里面还照着自己的影子呢。接下来，这些新油就会在农家的柴火灶上，变成让我一辈子难忘的家的味道……

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油坊的生意也渐渐冷清下来。再后来，新式榨油机出现，那座老油坊也被闲置，慢慢破败。那些奉献了油汁的菜籽渣，回到故土；父亲奉献了那些晶莹的闪着太阳光辉的汗珠，也回归了故土。

这天，是父亲离世的忌日，路过油坊的废墟，我写下这段文字，且作一种记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