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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葵
发布时间:2025-11-25 08:07:07

  􀴀汪涛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里中有阿谁?——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这是汉乐府的作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感叹的句式,像米羹、汤瓶一样,平实中散着温热,读罢心里也会软软的。我知道这里说的“谷”,就是谷子,那“葵”是什么呢?

  反复回看这行诗,回想起自己,幼时随外公在排岭生活,小学起辗转各地求学,那以后记忆里的淳安就只有冬、夏两个季节。

  春节回老家,村头祠堂飞檐翘角,叫日头晒得泛白。总会遇见乡亲眯着眼问:“阿嘎(这个)祠堂咔起(漂亮)吧?是我们塔塔(祖宗,一般指明朝的忠烈公)留下的,你来游玩还是走亲戚?”这场景正应了“里中有阿谁”的诗句。

  我答:“我就是这里人啊!”

  他们会追问:“那你家里都有谁?”

  此时要把我父亲名字报上去,大概会得到一个“郭布谢滴(我不晓得)”的否定。也有例外的时候,有个爷爷边掏出一支烟递来边说:“喔,那个当兵的。”进而认可道,“那我们是一家人啊!”那年我16岁,吓得往后退,他额头皱纹里漾出笑,仿佛檐角抖落的陈年灰,落在我肩上。

  父亲常教导我,人不能忘本。在外地上中学时,一日,老师问:“同学们当中估计没有农村来的吧?”不忘本的我自信举手:“我!我就是农村来的。”老师瞪圆了眼:“再捣蛋就请你出去。”现在想想,仍觉很委屈。

  《十五从军征》里还有一行诗提到“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父亲十七岁离开淳安,他对家乡的情感停顿在了“毛竹源、红星厂、西园码头、松城饭店……”的时代,朴素而滚烫。我愿意回到家乡工作,父母都很高兴,然而去年初,祖母去世,父亲回到故乡,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轻轻叹道:“水鸭子要认不得路了。”祖父母都驾鹤西游了,父亲的人生只剩归途,风筝变成了蒲公英,他回家乡的动力少了很多,“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说的是他,也是我。

  以前,我喜欢的是《野望》,诗里“采薇”二字好浪漫。随着光阴的流逝,慢慢竟觉《十五从军征》里的“采葵”,更有一层深意。

  葵,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一直让我困惑很久。第一反应是秋葵,小时候在淳安没吃到过这玩意儿,长大后它才多起来,尖尖的绿角儿,切开淌着琼浆,入口黏糯,仿佛木耳菜。淳安是杭州少有吃辣很凶的地方,不输湖南江西,彼时一桌子菜,秋葵成了难得不辣的菜,深受远方来客喜爱。秋葵极易生长,随便丢几颗种子,不消打理,在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其花淡黄而近全白,风致楚楚,被形容是道姑气质。请教种过的朋友,得知秋葵产自非洲,由印度传入,汉代不出意外是吃不到的。

  葵,另有其物。汪曾祺根据《植物名实考》考证说“采葵”这是采的冬苋菜,我猛地一拍大腿,冬苋菜是什么?木耳菜的亲戚,嗐!冬葵,俗语叫“猪耳朵菜”,旧时水井沿周围就有,是野菜了。庭院里已经长了野生的谷子和冬葵,做了饭站在残破的家里不知给谁吃——直到这里,我才算是把《十五从军征》看明白了。

  滑滑的冬葵菜干做成的葵沮(jǔ)在过去是招待客人很高规格的菜。《礼记》载“夏用葵”,《诗经》有“七月亨葵及菽”。春秋时鲁国相公仪休有去织拔葵的典故,说的也是冬葵。公仪休为官主张清正廉洁,他的夫人曾因在家织布种葵,被他痛骂赶出家门。其实,周朝开始,冬葵可是五菜之主,乐只君子,天子葵之!自从有了其他各种各样的蔬菜,冬葵便逐渐沦为野菜,乃至今天几乎没人知晓。

  仔细想想冬葵我也是吃过的,口感和秋葵、木耳菜一样,滑,感觉比较精细,番薯差之远矣。番薯、番茄、马铃薯,还有印度来的秋葵,把古雅的冬葵欺负得够惨哦。

  冬葵几乎绝迹了,新买的秋葵种子发了芽,我回到了祖辈生活的淳安,再次从《十五从军征》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别样的况味。

  也许在故乡的某口井边,依然有葵青青如也,依然会有葵羹的香味入了那些游子的心吧。愿所有游子平安、顺遂,风筝也好,蒲公英也好。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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