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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变迁
发布时间:2025-12-02 09:13:22

􀴀方永和

我的家乡,是浙西群山褶皱里一个名叫大柘坞的小村庄。推窗便是漫山的森林,抬头总见流云绕着青峰。就在这地道的山坞深处,距村口不过三四里,千岛湖高铁站那飞檐翘角的站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旁的05省道,宽阔平整得像一条灰缎带,笔直地伸向远方。进城,二十分钟;赴杭,一个半小时。一脚油门,或是片刻高铁,便能把重重青山甩在身后。

这些在我童年时,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我是五十年代末的人,记忆里最早的路,是离家二百米开外的那条沙子马路。这条“淳(安)分(水)公路”是一条低等级省道,窄窄的,坑坑洼洼,像一条疲惫的土黄色长蛇,勉强在山间蜿蜒。天晴时,卡车一过,便拖起一条沙尘滚滚的“黄龙”,经久不散,路旁的树叶都蒙着厚厚的尘土。下雨天更糟,成了名副其实的“水泥路”,车辆驶过,泥浆四溅,行人若不远远躲开,定会遭了殃。我家曾借住过养路班的工人,他们傍晚收工回来,个个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是干净的,真正成了“泥人”。

这条路,从县城排岭通来,经过我们村的西阳站,再到文昌公社,最终通往省城杭州。那时客班车少得可怜,一天也就那么一两趟。

我上初中在公社所在地,离家二十里公路,中间要翻两座岭——毛岭和九龙戏珠。每个周日午后,母亲总会塞给我两毛钱。一毛是车费,另一毛,是让我在面店吃一碗光面的晚饭钱。那碗清汤寡水、只漂着几点油星的面条,是我每周最大的期盼。为了省下一毛钱,更多的时候,我选择步行。一个人背着米和咸菜,走在寂寂的马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鸟鸣,要走上大半个下午。偶尔有车从身边喘着粗气驶过,卷起的尘土扑满全身,我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点点羡慕,但摸摸口袋里那枚温热的纸币,脚步便又踏实起来。而县城到我家更远,有六十里路,班车得晃荡上一个多小时,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眼花。

真正让我尝尽行路之苦的,是1976年夏天的龙泉之行。

因新安江水库建设,我的两位小姑姑早年移民到了龙泉县的下武村。那年,奶奶在龙泉姑姑家病重,父亲便让我随二姑父去接她回来。

这竟是一趟艰辛的跋涉。第一天,我们从村里乘船到县城,住下。第二天,再乘船到毛竹源,换乘“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到金华。晚上,我们就蜷在火车站的木条长椅上过夜。第三天,坐汽车到福建浦城,又住一宿。直到第四天下午,才终于抵达小姑姑家。一周后返回,同样走了四天,住了三晚旅店。

这是我二十岁人生的第一次远行,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什么是行路难。

八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临岐中学教书。学校离老家四五十里,每月总得回去一两趟。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起,人们走动的愿望强了,可路还是那条老路,车还是那些旧车。班次依旧稀少,每次等车都像一场战争。车一来,人群便呼啦一下涌上去,挤作一团。车门处更是重灾区,推搡着、叫喊着,体面与斯文在回家的迫切面前,荡然无存。

挤上车,考验才刚开始。夏日里,车厢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鸡鸭禽畜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若挤不上车,便只得步行十多里地去乘船,晃晃悠悠,更费周折。所幸我认得几位司机和售票员,有时能得些关照,行个方便。这在那时,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转机发生在新世纪之后。

仿佛一夜之间,家乡的路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巨变。那条老旧的沙子路,首次被“开膛破肚”,遇水架桥,逢山钻洞,路线被取直、拓宽,铺上了水泥,显得平整、稳妥。当年的四级公路,升级成了气派的一级公路。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取代了往日颠簸的“哐当”声,清脆而流畅。

进入本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更大的惊喜降临——高铁竟然修到了家门口!那流线型的“和谐号”“复兴号”,像一道道白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滑过碧绿的千岛湖畔。与此同时,05省道也得以再次升级,两旁栽上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装上了明亮的路灯,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景观大道。

如今,若去杭州办事,清晨出发,高铁上小憩片刻或写写小诗,个把小时便能抵达。办完事,下午即可从容返回。当年去龙泉四日颠簸的漫漫长路,早已压缩成半日之内的闲庭信步。昔日行路的种种艰难——灰尘、泥泞、拥挤、等待,都已被时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成了酒后茶余,讲给儿孙们听的故事。

窗明几净的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绿水,我时常会恍惚。这条路,不再仅仅是连接两地的通道。它是一把刻刀,在山川大地上刻下了时代的年轮;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国家奔跑的身影;它更是一首无声的诗,书写着从崎岖到坦途、从闭塞到开放的沧桑巨变。

这路的变迁,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人生之路的缩影,又何尝不是脚下这片古老土地,一路走来最真实的写照呢?

淳安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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