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

在医院那间熟悉的病房里，那张靠窗的病床，如今空了。

床单位又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不曾有人在那里停留，不曾有人在那里呼吸、叹息、微笑，也不曾在那里，与病魔进行过一场又一场漫长而坚韧的拉锯战。

他，曾是医院的一位老病号。慢阻肺、冠心病如同一道悬在生命上空的暗影。最凶险的那一次，心肌梗死几乎要将他带走，但他又一次挺了过来，像一棵在岩缝中扎根的老松，看似摇摇欲坠，却蕴藏着惊人的韧性。

因为是老病号，他与这里的医生护士，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尤其是呼吸内科的医护，他与他们成了真正的老朋友。他能叫出多位医护的姓名，知道哪个医生查房时喜欢先开句玩笑，哪个护士扎针输液最流畅。他尤其喜欢笑起来，眉眼弯成一道月牙的余医师。年轻的余医师总是特别亲切地喊他“爷爷”。

“辛苦你们了，总是麻烦你们！你们技术真好！”这是他最常说的话。即便自己正被病痛折磨，他也总是先想着感谢。一口顺畅的呼吸，一次平稳的心跳，都能让他感到满足。他总会笑着对来看望他的人说，他的人生已知足了，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他也会笑着对来查房的医生说：“今天感觉又好了一点，又能多麻烦大家几天了。”他的乐观，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亮了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也柔软了每一个因忙碌而疲惫的心。

医护们也有被他深深感动的时刻。在他们眼里，他不只是一个病历上写着“慢阻肺、冠心病”的病人，他更是一个生命力的象征，一个温和、体面而又坚韧的长者。从他身上，他们看到的不是对疾病的抱怨，而是对生命的珍视与感恩。这种情感，让常规的治疗有了温度，让程式化的护理，变成了对一位老朋友的守护与牵挂。

然而，生命的规律终究无法违抗。前些天，这位与疾病周旋了许久的老人，在八十八年的人生旅途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病痛。

他走了。

我宁愿相信，他只是去往了一个没有呼吸困难、没有胸口闷痛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自由地、畅快地呼吸每一口空气。

他的离去，带走了病床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也留给了我沉甸甸的思念与启示。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我的大伯。

还是在我念初中时，暑假里的一个傍晚，我挑着簸箕往大伯的家门口经过，他坐在门槛边，微笑着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之后他对我父亲说，你这闺女学习好还勤快，你有福气呢！这是年少时大伯留给我的不多的记忆之一。大伯年轻时是铁矿工人，他退休之前我一直在学校念书，交往甚少，我也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行业和他的具体工作。

学校毕业，我入职医院。

我和大伯的友情是在他反复被疾病侵袭的晚年建立起来的。过了古稀之年的他，基本每年要进一两次医院。我在哪家医院工作，他就前往哪家医院住院。他选择的是安心，作为侄女的我也感受到被需要。

2022年的冬天，原本就有慢阻肺的大伯被病魔侵袭，病情危重时住进了重症医学科，这里本来就限制探视，新冠疫情期间管控更是十分严格。经过层层备案，做好防护的我几次来到他的身边探视，这给了他强大的精神支柱。也是从那时起，我与大伯之间建立了更加深厚的情谊。时光更没有辜负我们共同的努力，几天之后他顺利拔管，顺利康复。疫情之后，我们共同呼吸着千岛湖清润香甜的空气。康复的他，逢人就夸我的好，夸医护们的好。

虽然天气一有变化，一旦患感冒，他就会有胸闷、气促等不适，但他始终选择用乐观和感恩来对待周遭的一切，并将这份温暖，深深地刻进了所有认识他的人心里。

在病床上，在生命的倒计时时光里，即便他的呼吸已十分费力，他还是不忘对眼前的医务人员道谢，对身边照料他的人表示歉意。

某一刻，我突然记起了大伯年轻时曾是采矿工人，这让我忽然明白——有些人来到世间，就是为了证明：最坚硬的质地，往往包裹着最温暖的光。

他的一生，就如同他开采过的那些铁矿吧，历经亿万年的挤压锻造，最终把所有的坚硬都化作了星光。而那些星光，正落在他夸赞过的每个孩子眼里，成为我们望向这个世界时，永不熄灭的温柔。他在岁月长河尽头书写的这份从容与感恩，将长久地留在我们心中，成为一份永不磨灭的温暖记忆。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