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倩

天气冷了。忽然想起李白的那句“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不正是冬日最熨帖的写照嘛：天寒地冻，连才情都愿敛起锋芒，转而投向炉火与酒香的实在慰藉。怪不得有人说，冬天的“懒”并非怠惰，而是与天地共息的智慧，是将心神由外转为内养的安然。

于是，在寒冷的清晨，没有比一碗自己熬煮的粥更朴素的犒赏。任由厨房里热气腾腾，就是为了感受米香和蒸汽笼罩的快乐。米与水在慢火中交融、翻滚，米粒开花，熬出稠厚的米油。当那口温热软糯滑过喉咙，不仅暖了身，更安抚了冬日的寒冷。

接着启动烤盘，烤几根甜得发腻的红薯或一碟简单的黄油饼干。看着食材在暖黄的灯光下渐渐变得焦黄蓬松，浓郁的甜香和奶香瞬间弥漫开来，充盈着整个空间。这香气，是我喜欢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气。

冬日的阳光，慷慨又吝啬。当它穿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时，我便格外珍视。此刻，我坐在阳台的户外椅子上，拿一本闲书，仰面躺进这片光里。阳光如金箔覆于眼睑，暖意渗透肌肤，直达骨骼。此刻，外面的任何声音都影响不了我的思绪，唯有书页轻响，与自己的呼吸声。

吃完中饭，裹上厚厚的围巾，出门去。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一路上，会看见枝头最后一片梧桐叶的坚持，看见零星掉落的几颗皂角果，看见街角烤红薯摊升起的白色蒸汽，看见公园里三三两两的路人，或晒背，或露营，孩子们在草地里嬉戏玩耍。

汪曾祺老先生说：冬天的树，伸出细细的枝子，像一阵淡紫色的烟雾。冬天的树，像一些铜板蚀刻，简练，清楚。冬天的树，落尽了所有的叶子，为了不受风的摇撼。冬天的树，轻轻地，轻轻地呼吸着。冬天的树在静静的思索。我坐在一棵冬天的树下，细细感受树干树叶带给我的呼吸和能量。这些细微的风景，是冬日写给城市的散文诗，等待着我们去拾取。

许是南方不经常看到积雪，于是乎心里想着某天飘雪的情景。记得小时候江南的雪，可以埋到我的小短膝盖。那时候的冬天，天寒地冻，比现在冷多了。冰凌挂在屋檐上，叔叔会敲下干净的几根放在脸盘里，让我们添几口过过瘾。但只要有太阳，老人们便会搬了小板凳，聚在背风的墙根下，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样眯着眼，任由阳光晒着。

那时候的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来自远古来自生活的智慧，是一种与天地自然交换能量的行为。他们不是在“熬”冬天，他们是在和冬天一起呼吸，在用身心储存阳光，用以对抗漫长的寒冷。不怕冷的孩子们，在大人的协助下堆雪人，雪孩子诞生了，用纽扣做的眼睛那么亮，胡萝卜鼻子憨憨地红着。我们心里也升起一种透明的快乐。

“当你不再追赶时间，时间便会为你停留，这是生活最慷慨的馈赠。”当我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便生出了许多感慨。

又在家添置了腊梅和水仙，坐在阳台上，坐在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旁边。此刻，真有“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的况味。我爱这具体又平凡的时刻。

日子虽然琐碎，但依然值得热爱。很多事，依然值得坚持。“当华美的树叶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虽已冬天，随喜，遂愿。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