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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哥
发布时间:2025-12-30 09:37:00

蒋念文

父母和大哥走后,故乡于我,只剩下二哥那一个落脚点。

家里兄弟六个,我最小。为了区分,从小我便“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地叫。“二哥”这个称呼,我叫了五十多年。

那天老家来消息,二哥进了重症监护室,我的心不由得揪紧了一圈。

侄女婿最早发现二哥情况不好。侄女让其去送米粿,不见回声,上楼一看不得了,赶紧叫人。

三哥、四哥一起推了车,送二哥到村头的车里,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县医院,送急诊,转重症。医生的语气沉重,说人体的堡垒是从血液里开始崩溃的,医术终究有限。在重症室的第三天早上,医生建议拔管接回家。到家那天下午三点,二哥停止了呼吸。

我赶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拽了拽他那尚存余温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二哥年长我十八岁。记忆里,他在县化肥厂工作,每次回家,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他坐在八仙桌旁与父亲拉家常,我会喜滋滋地接过他给的苹果,先闻闻香气,再小口小口地吃,一个苹果能从家里吃到村头。

我是他的小跟班。在乡中读书时,他问我需要什么,我说想要个铅笔盒和《新华字典》。他便从县城给我带来了。后来我到县城读淳中,想家时,我就往二哥那里跑。等不及厂里的车,我就抄小路翻山过去。我最爱吃他食堂里的大白馒头,用他的饭票一次买上九个,坐在他房间里,一边看书一边掰着吃。

晚上,我们挤在他那张单人床上。他睡那头,我睡这头。有一次,聊起年届六十的父亲,想到操劳一生的父亲终将先行离我们而去,我不禁潸然泪下。黑暗中,兄弟俩沉默无言,我捂着被角,好久才睡着。

在二哥身边总有好玩的事。或是跟他去拔小竹笋,或是提了长柄鱼叉到千岛湖水边叉鱼,或是夜里去打野兔。有个周末,他带我上山打猎。我们穿过厂房区,钻进丛林。忽然“嘣”的一声巨响,一只野猪直窜下来。我站在坡下,他在上面吓得大叫:“念文哎——”听到我的应答,他才缓过神来,原来是柴草羁绊了扳机,让铳走了火。惊魂未定的我们,赶紧撤了回去。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乡中教书。二哥调到铜山铁矿,我们相隔一个盘公岭。

他从矿上出来,必来我这里歇脚,喝点酒再回家。二哥爱喝酒,他整治了野兔肉下酒,自己倒满后,也给我碗里倒点。我小咪一口,喉咙像着了火,不由得蹙眉伸舌。二哥笑了。我的酒,是二哥教的。现在,什么酒我都能小酌一点。

即便成家后,二哥从厂里回来,也总要和父亲喝上一顿,聊上一席家常。酒类不限,以白酒为主。他也喜欢过年过节时在兄弟家轮着喝酒。酒喝多了,话就多了,嗓门自然也提高了。二哥干的都是体力活,他说喝酒解乏。二嫂难产亡故后,他的酒量大增,曾一度失控。每次回家,他总是先到村前二嫂的墓地,回到家时已醉成泥人。

除了喝酒,下棋也是二哥教我的。一开始我看他与四哥下,后来他教我。下不过时,他就让着我。后来,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已很久没下棋了。两个月前,二哥刚生病时,趁他来县城看病,我拿出象棋,我们在家里一连下了四局。他赢了一局,开心地笑了。

二哥的后半生是孤独的。二嫂亡故后,二哥曾有过两段婚姻,但最终都分道扬镳了。

虽然独门独户、一人一房,但二哥始终把生活打理得生动活泼。为了改善生活,他动手建鳖塘养鱼,添置蜂桶养蜂;下溪捉鱼,捡拾乌蛳;上山挖冬笋、毛竹笋,拔小竹笋。冰箱冰柜里存放着村里买来的土猪肉、野味。

他知道自己脚力不足,就鼓励自己多吃猪蹄;知道痛风,就减少豆腐的食入量;知道吸烟有害,就把烟戒了;后来知道自己血压偏高,就尽量少喝酒了;知道孩子不在身边,就利用好医保条件多上医院……

他养过三四只鸭子,每天能收新鲜鸭蛋,但鸭子常误食农药,最终不了了之。后来改养猫咪,大女儿提供了一两只,又繁殖了几只,他成了“小猫大队队长”。出门进门都有猫咪相随,驱散了寂寞,也操了不少心。他关心国际热点的习惯一直没变,一开电视就看新闻频道,见面常聊台海局势、俄乌战争、巴以危机,关心外交部长的发言。一开手机就喜欢听歌手云飞热情奔放的曲子,一时找不到就要我帮着找。我找出来放在微信聊天界面上,他一点就能听到。

前几年,我在老家的房子要拆了重建,五哥要我共建,我常年在外地,就全权委托二哥监管。他爽快地答应了。很快我便有了半幢新房。我对二哥说:“你随便住。”于是他把席梦思床搬到我的新房楼上,建了卫生间,安了洗衣机。他的按摩椅和农具也放在我这边,连他养的猫咪也常来光顾,来去自如,甚至蹿到我床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多年,直到他年纪大了,为了如厕方便,才在自家屋后另建了一个卫生间。

他生病住院时,郑重地要把鳖塘送给我。我一笑了之,觉得兄弟之间不需要回报。但他是认真的。今年秋季持续高温,住院了还牵挂着打理鳖塘,回家后立即买来抽水泵抗旱。病倒的前一天,他还在张罗这事。

作家刘震云说:健康是存款,快乐是利息。我想二哥是懂的。他看得通透,该吃吃该喝喝,爱锻炼,讲卫生。年轻时,他爱游泳,我曾亲眼见他从化肥厂轮船码头游到对面岛上,再游回来。老家的房间里,我还珍藏着一副铁哑铃,是二哥从矿上给我背来的礼物。四个铁球焊接而成,三十斤重,他希望我教书之余多锻炼身体。

陪伴是晚年最大的奢侈品。于是,逢年过节我就赶去看他。他高兴地拿出冰箱里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们。临走时,非要我们带上几瓶蜂蜜、几块冬笋、几个南瓜西瓜,地里的辣椒随便摘。我顺从了他的安排。听说我要回家,他就主动告诉我哪里有小竹笋,哪段溪里有鱼可抓。有次,听说我们要采野草莓、拔笋,他就带我们上山。拔笋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连忙上楼取来膏药,帮我涂在手掌上……

世间再无二哥。他养的那些小猫依然会在门前等待着他回来。屋后的蜂桶里,飞走的蜜蜂,又嗡嗡地飞回桶里,盘旋着,寻找着什么。只是,楼空了。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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