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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剥秋夜
发布时间:2026-01-06 09:20:51

姜建华

糖炒栗子的甜香被秋天的风卷着,一路钻进巷口。

那位摊贩的制锅里,深褐色的栗子沙沙作响,带着焦糖的暖意。我停下脚步,在那片香气里站一会儿——像是听见了某个熟悉的、遥远的回音。

故乡的后山曾有一片板栗林。父亲说,那是生产队时代留下的。到了九十年代,他和母亲便接下了这片林子。

采栗子要在秋深的清晨。天还灰蒙蒙的,父亲就扛着扁担、揣着蛇皮袋出门了。他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点一支烟,沉默地望一会儿树梢。烟抽完了,他才利索地攀上树去,脚蹬着枝桠,双手用力摇晃。树冠簌簌抖动,带刺的栗蒲便“啪嗒、啪嗒”地砸落下来,滚进草丛里。

傍晚时分,林间小径会先传来父亲哼着的、断续的歌曲。接着,是他挑着满满两蛇皮袋栗蒲的身影,扁担在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沉稳而疲惫。

在院子里,青绿色的栗蒲很快堆成小山。晚饭简单扒两口,父母就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对付那些“刺球”。他们穿着旧胶鞋,一脚踩下去,“刺啦”一声,栗壳绽开,露出两枚并生的、油亮饱满的栗子。昏黄的灯泡从屋里拉出来,悬在院子上空,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揉成一团,又渐渐拉长。

最忙时,会请十几个帮工。那段日子,家里厨房总是热气蒸腾。而我最深的记忆,是无数个那样的夜晚:父亲和母亲低着头,手脚并用不停地剥着栗蒲,直至凌晨时分,剥好的栗子装满整整一蛇皮袋。天刚亮,父亲就骑着电瓶车,后座载着我去学校,脚踏板上放着蛇皮袋去集市。卖掉后,他会小心地数好一叠毛票——那是我和姐姐的学费、书本费,是下一个季节的油盐。

父亲后来常说,头几年板栗价钱好,是这片林子养活了我们。“我和你妈没多大本事,”他总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能养你们姐弟两个出林,真靠了这片板栗林啊。”

有些板栗,藏在蒲壳深处,没被捡走。一场雨过后,它们便在腐烂的蒲堆里悄悄探出嫩芽,青青的、怯生生的,像刚醒来的孩子。可它们大多长不大,随着栗蒲被清理,便慢慢枯黄下去。但我总记得那些绿色——在一堆枯褐之间,那么薄,又那么韧,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攒在了叶尖上。

如今,我和姐姐都已参加工作。父亲说,我们算是“出林”了。板栗林也早就不种了,老树被一茬茬新竹悄然替代。那些曾经踩得光亮的小径,或许已重新没入荒草。只是风中飘来的糖炒栗子香,总让我想起父亲踩开栗蒲的声响,想起那些从褐色蒲壳中挣扎出来的绿芽——它们曾那样倔强地,在山林间替我保存了整个童年的秋天。

或许每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心里都有一片这样的山林。我们的童年、记忆、来处,都长在带刺的枝头。有些人急于摆脱这些刺,却连果实一并丢弃;有些人懂得等待,等一个成熟的季节,等一场勇敢的踩碾。那些没能被捡走的栗子。它们在腐烂的蒲堆里悄悄发芽,长出嫩绿的苗。虽然注定长不成大树,但依然要绿那么一次——向着天空,向着雨水,向着无人看见的春天。就像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一生都在剥开生活的刺壳。粗糙的手掌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就像栗壳留下的印记。他们知道自己是无法抵达春天的种子,却依然要把我们——他们的果实,送到刺壳之外的远方。

仿佛又听见栗蒲坠地的声音,听见胶鞋踩开蒲壳的脆响,看见昏黄灯光下父母弓着的背影。他们曾用最沉默的方式,从带刺的生活里,为我们剥出了一颗颗温热的、甜糯的明天。

而那深山里曾年年落下的栗蒲,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板栗。它是一个父亲笨拙的诺言,是一个家庭全部的秋天,是无数个被灯火擦亮的夜晚,是许多未能长大、却曾用力绿过的春天。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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