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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芳
一本红色封面的《新华字典》,它像一扇悄然开启的门,门后是一条由纸张与墨香铺就的路径,蜿蜒曲折,最终引领我穿越了人生的崇山峻岭。而这条路,始终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解放路新华书店。
八岁那年的夏天,父亲从那只伴随他往返杭城的旧皮包里,像变戏法一样,取出了一本红色封面的《新华字典》。那一瞬间,我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庄重感攫住了。
父亲告诉我,这是他特意利用休息时间,跑到解放路新华书店为我挑选的“读书礼物”。他希望我,作为家中的长女,能在三姐弟中带个好头,为弟弟妹妹树立一个求知的榜样。这份期望,让这本小小的字典,瞬间承载了远超其本身重量的意义。
随后父亲找来旧挂历纸,比着字典的尺寸,裁切、折叠,郑而重之地为它包上了书皮,用他那支吸满蓝黑墨水的钢笔,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我的名字。他说:“囡囡,以后要用书,先要洗手。书是圣贤物,手不干净去摸,以后读书会变木头,读不进的。”这句带着些许民间智慧的告诫,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对书籍、对知识最原始的敬畏。
父亲的探亲假只有两个星期。在这十四天里,他陆陆续续地教会了我二十六个拼音字母的读法,还有“三点水”“木字旁”“提手旁”这些简单的部首。当他握着我的手指,在字典侧面的索引栏里一个个寻找对应的页码时,我仿佛感觉到,一个庞大而有序的世界,正通过这些奇妙的符号,向我展露它最初的轮廓。
到开学那天,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包着挂历书皮的《新华字典》,引来了许多大同学的围观。在当时的条件下,一个一年级新生就拥有自己崭新的《新华字典》,确实是一件稀罕事。那种因知识“装备”而获得的早期自信,是任何玩具都无法比拟的。
自从有了它,我的世界不再局限于语文课本上的那几个生字。我按照父亲教我的方法,识字、认字、组词、造句。正因为父亲的提前启蒙,在班级里,我查字典的速度一骑绝尘,总能最快地找到老师要求查询的字词。这种“快”,带给我巨大的成就感。更奇妙的是,在与这本字典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我竟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我把《新华字典》的书脊朝下,竖立在课桌上,双手轻轻扶着书皮两端,这时,书页的侧面,那些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纸边上,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小长方形。当我把它们视作一个整体时,它们竟巧妙地连接成了一个大写的拼音字母“V”的形状。我好奇地探究下去,发现左侧最上面的那个小黑块,对应的字母是A,然后依次往下是B、C、D……直到L。而右侧,则从下往上,依次是M、N、O……直到Z。而且,音序A和Z开头的字,对应的小黑块刚好在“V”字形的最顶端对齐,翻开那个位置,果然就是那个音序开头的字页。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不已,仿佛破解了知识宝库的密码。从此,查字典对我而言,不再仅仅是遵循规则的检索,更成了一种充满乐趣的探索游戏。渐渐地,熟能生巧,我在班级里查字典的速度不仅稳居第一,甚至连复式班里同班就读的高年级同学也望尘莫及。语文老师常常在课堂上点名表扬我,这每一次的肯定,都像一块坚实的砖石,垒砌起我对读书最初也是最坚实的兴趣之塔。
会查字典之后,我又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开始翻阅字典后面的附录:常用的标点符号用法简表、中国历史朝代公元对照简表、少数民族名称简表……这些在成年人看来或许枯燥的列表,于我却是充满魔力的知识迷宫。没有事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翻看,后来居然记得八九不离十。有一次,老师在上三年级的课文时,偶然提到了我们国家有56个民族,并随口问谁能说出几个来。还在读一年级的我,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了手,然后在老师和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一口气将56个民族的名字流利地说了出来。课堂里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一本沉默的《新华字典》,成了我这位山里孩子身边最博学、最耐心的“不说话的老师”。
父亲从我的来信和老师的评语中得知这些情况后,特别开心。他每年回家探亲的行李里,必定会多出几本从解放路新华书店买来的小人书和精美的书签,作为给我的奖励。每一本我都会仔细地包上书皮,阅读时小心翼翼,看完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我的小木箱里。然后,再像传承珍宝一样,留给弟弟妹妹们看。
我十三岁,小学毕业的暑假,父亲特意请假回家,兑现了他多年前的承诺——带上我们三姐弟去看看杭城。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山,此行最核心、最让我心潮澎湃的目的地,是解放路新华书店。当我终于站在它的门前,忽然觉得很紧张。走进店内,父亲常常说起的那个“有很多很多书的世界”,终于以具体的、压倒性的方式呈现在我的眼前。目光所及皆是书,书架顶天立地。过去,我总羡慕徐老师家那两个装得满满的大书柜,觉得那就是知识的极限了。此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当时月工资才三十几块的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工农兵”的十元纸币,递给了收款员。我们三姐弟抱着各自的新书和新文具,脸上洋溢着无法言说的、满满当当的幸福感。那是一种被爱包围、被知识滋养的富足感。
命运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二十岁的我参加了高考,但名落孙山。机缘巧合之下,我来到杭州,在浣纱路与平海路交界处的一家国营水果店当学徒工。
每当轮到上中班的日子,我的早晨便拥有了一个固定而神圣的行程。早晨七点半,我从大伯家出门,沿着中河路,一路向南,目的地永远是解放路新华书店。当时的书店,开架售书还不普遍,但解放路书店的当代文学柜台,却允许我们这些爱书人自由取阅。我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遇到直击心灵的诗句或优美的词藻,便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摘抄下来。那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下午一点左右,我会恋恋不舍地归还书籍,匆匆走出解放路,往西一路小跑,赶到浣纱路的单位上班。每个月发了那微薄的三十元工资,我最重要的一项开支,就是买书。
我像燕子衔泥筑巢一样,一点点地构建着自己的精神家园。我先后买下了《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四大名著,买齐了三毛系列,买了湖畔诗派的诗集,甚至还买了歌德的《浮士德》、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三部曲、列夫·托尔斯泰厚重的《战争与和平》、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
正是因为对文学的热爱日益深厚,我渐渐觉得,仅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看书还远远不够,我渴望更系统、更深入地学习。于是,我在书店的高考辅导书柜台,买了一套成人高考复习资料,在工作之余开始了艰苦的自学。幸运的是,我考上了!
那是我和解放路新华书店最亲密接触的几年,它像一座永不关门的殿堂,慷慨地接纳了我这个异乡的打工妹。那段时光的看书,是最纯粹、最不带功利目的的阅读,是我漂泊生涯中最安稳、最自在的精神栖居。
二十五岁那年暑假,我拿到了一张函授的大专毕业证书。带着这张文凭,我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山区小学的代课教师。此后每年,只要有假期,我都会乘长途车到杭州,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位“老朋友”。我的采购清单也发生了变化。我依然会去明信片柜台,买那种两元十张的西湖十景明信片,作为给孩子们的学习礼物,我还会特意买上两三本最新的《新华字典》,用来奖励班里读书最认真、进步最显著的孩子。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踱步到顶楼的古籍书刊区。那里的光线或许不如楼下明亮,氛围却更加沉静。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饱经沧桑却睿智安详的老者,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的探访。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些承载着千年文明精华的书籍,价格却异常亲民。这对于我这样收入微薄的代课教师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我当时如获至宝,像发现了宝藏一样,一口气挑选了二十多本字帖和古典诗词选读本,结算时算了算总价,还不到五元钱!我背着这袋沉甸甸的书回到山区学校,感觉像是为孩子们搬回了一座精神的矿山。
在代课的十年漫长时光里,我买得最多的,是各类教辅资料。当时,我常常会买一本孟建平试卷,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在蜡纸上一笔一划地刻写钢板,再用手推油印机一张张印出来,给孩子们当练习。后来,代课教师的工资有所增加,我便干脆直接买上十本、二十本原版试卷,拿来奖励给那些学习刻苦、成绩优异的孩子。令我感动的是,这些孩子常常在晚自习下课后,还相约着到我的小厨房里(兼作我的办公室),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再看一小时书,才结伴回寝室休息。那几年,一批批懂事的孩子,就是凭着这股韧劲,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走出了大山,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在成就孩子们的同时,我也在书籍里实现了自己的成长。通过学习,我成为了全县第一批通过社会人员认证拿到教师资格证的人,并参加了全县的教师编制考试,最终成功“上岸”,从一个漂泊的打工妹,成为一名有正式编制的、扎根家乡的人民教师。
从八岁到知天命之年,我与解放路新华书店的缘分,已经绵延了四十多个春秋。我从山区到城镇,从黄毛孩童到人民教师,从一个知识的渴求者到文化的传播者,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都能看到这家书店默默矗立的身影。
我常常会想起八岁那年,在新华字典书脊上发现的那个“V”字形黑块序列。小时候只觉得很奇妙,是我赢得速度与表扬的工具;中年回望,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我的人生,何尝不像是从这个“V”字的起点出发,一路攀爬、探索、吸纳,试图去理解这个由知识构成的世界的全貌?
欣闻解放路的新华书店已经修葺一新,我要挑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再去看看这位陪伴了我大半生的“老朋友”。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