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红

　　每一本书，都能常读常新。难的是，我们做不到常常回头。

　　很多人，能忍受生活的苦，唯独受不了读书的苦。可是，在我看来，每一遍与文字的擦肩都值得回眸一笑，前提当然是要只争朝夕，不舍昼夜。

　　持久地喜欢，才可称之为热爱。《夜航船》摆在我的书架上已经很多年了。因为书破旧了，便断断续续买了几个不同出版社的版本，有时候出门带一本，仿佛自己成了一位“博物学家”。 

　　喜欢张岱，正如《夜航船》总是在夜间给我最强大的指引。它并非只是一部供人消遣的杂学著作，它更像是一面被时间精心打磨的铜镜，映照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繁华与荒芜。该书在我看来，体现了作者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生阅历的梳理，对万物的“好奇心”。人总是有好奇心，而当这样的心理被丰富的知识所围绕，这该是读者的幸运。多少年来，这本书被不同的人翻来覆去，终究成了“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

　　它以星象、地理、人物、考古、草木花卉、礼乐科举等二十大类，125个小类，4000多条目，编织成一张庞大的知识网络。然而，这张网络的编织方式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张岱将“天文部”置于卷首，“礼乐部”紧随其后，这种编排绝非随意，它遵循的是“天道—人道”的传统认知秩序。但抛开这样的“有意识”之外，耐人寻味的是，在庄严的星象仪轨之后，他安放了“日用部”这样的实用知识；在圣贤经典的间隙，他保留了诸多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异闻的骨架和血液。书中那些看似随意罗列的词条，实则暗合了“无用之用”，构成了一幅晚明文人精神世界的微缩景观。他们对宇宙的好奇，对历史的执迷，对人物的品评，对器物的玩味，无不体现着经验性的知识采集、逻辑严密的体系构建和趣味导向的系统整合。

　　曾国藩说：顺境不惰，逆境不馁，以心制境，万事可成。人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但我们需要抵御时光的侵蚀，坚守初心，坚韧不拔，坚持不懈，才有可能用初心换舒心，用倦意换诗意，用不寻常的过程，走向光亮的终点。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辨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从这一点上来说，张岱实现了对自己人生的“光亮”呼应。他通过自己的经历，隐约传递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认知求索与困境。尽管从当代的眼光去看，张岱笔下那些琳琅满目的“学问”，不乏有停留在鉴赏、品评、记忆的层面，少有批判性的审视与创造性的转化。但是，从当时的历史环境和社会发展而言，他则代表了一种先驱力量，拥有将知识推向怀疑与重构的勇气，更是笔者眼中“胸怀天下”的古剑陶庵老人。

　　平淡中见奇趣，语言通脱自成一格，给读者以心领神会、如琢如磨之快意。这样的境界，就好像余秋雨评价其“把深涩嶙峋的思考淬炼得平易可感”；也贴近郑振铎赞其“才情奇肆，一腔悲愤付于字里行间”。

　　一本书，最大的功效便是在于人们会忍不住想起它，或者说是不论岁月变迁，总不会忘记它，会常去翻一翻。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强大的“信息流”，总难免让我们每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更大的“夜航船”中，由此忽略了对一个时代、一个人物，对广袤世界里幽微的收集与“提灯夜游”。这在我看来，是更远处投射来的光亮。只是我们在品读时，在面对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涌来的鱼和水时，如何避免成为那个只会伸脚炫耀的浅薄书生，如何让知识真正内化为思想的力量，这或许是张岱留给我们的永恒叩问。

　　作为当仁不让的散文家，张岱的“博物”，实则为后人提供了一个潜心于文字的最佳理由：所有的经历都可以成为笔下某一刻的鲜活，而这些“某一刻”会成为精神世界通感天地的永恒意象。

　　经典书籍的妙处，或许在于：每一个角度，都能扩大你思维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