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俐妮  鲁永筑  余书旗

　　毛家乡，一个已经消失在地图上的名字。它沉入了新安江水库的碧波之下，却沉没不了那些关于它的记忆。

　　毛家乡以驻地毛家村而得名。宋时隶属遂安县龙津乡。明朝为十一都辖三图。清朝雍正年间属振武乡。民国时期属横沿乡。新中国成立后改称毛家乡。1959年，新安江水电站封孔蓄水，毛家乡大部分村落与其他库区村一样，被淹没于水底。这里的原居民除了部分后靠本土以外，大部分移民到开化、常山以及江西省金溪、南丰等地区。毛家乡这一地名自此不复存在。

　　（一）

　　原毛家乡属于遂安县十一都管辖，位于县城西北，最近的村落距狮城仅十余华里。境内有名山——愚公山，有大川——武强溪。移民之前，毛家乡的村落大多依山而建，但地势相对平缓，33个移民外迁的村落，其地势高低相差并不悬殊，地势最低的溪边项家村海拔88米，地势最高的李家村海拔103米，落差仅在15米之间。因此，新安江水库形成之后，所有村落均沦为库区，外迁户数达1477户，外迁人口5810人，就地后靠留下来的，不足外迁人口的四分之一。

　　毛家乡地域面积三十八平方千米，与其他乡镇相比面积不大，地理位置也不突出。可以说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一隅。然而，因为有个毛家村，历史上涌现出十一个进士，号称“遂安科举第一村”，乃原遂安县的人文高地，也使毛家乡充满着与众不同的神秘感。

　　毛家村是一个古老的村落，有着一千二百余年的沿革历史。据《泮塘毛氏宗谱》记载，唐天宝年间（742—756），毛罗公由衢州棠陵徙居泮塘，为泮塘毛氏始迁一世祖。后嗣繁衍，分别建村，有毛家、泮塘、上源、上店、毛家滩头、黄家坞、下源等多个自然村落。

　　明清时期，毛家村人丁兴旺，英才迭出，俗称“进士村”。村中有客栈、店铺80余家，热闹非凡，其繁华程度曾一度超过县城狮城。另有松皋书院，与瀛山书院、台鼎书院齐名，培植俊彦秀士不胜枚举。其中有明朝时期的应天巡抚毛一鹭，主编了遂安县最早的县志；清代号称“浙中三毛，文中三豪”的毛际可，主编了《严州府志》《浙江通志》，为淳安县历史文献的传承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新安江水库蓄水前，挂“毛家”名的村落有山底毛家、童沂毛家、毛家滩头。新安江水库蓄水后，这几个带“毛家”名的村落悉数外迁。现在的毛家村其实是一个散居的移民后靠村，位于汾口镇东端，距镇政府所在地约12千米，东边紧邻龙川湾景区。新建的村落分九个居住点，多建于湖边或山沟。

　　（二）

　　毛家村原先的那些古建筑早已沉入水底，侥幸留在高处的，也早已荡然无存。但毛家村的历史并不会就此而止步，毛家村曾经的辉煌也不会就此湮灭。在我国一千多年科举制度的舞台上，毛家村毛氏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毛家村毛氏的科宦之风，对遂安人文兴起有着重要影响。明清时期，詹理、汪乔年、余国祯、方象瑛等遂安名流都与毛氏学宦相友善，对遂安文化、教育的鼎兴是不言而喻的。

　　毛家村重视文化、教育之风盛行并非偶然之举，在《松皋书院记》里能找到它之所以兴起的答案。《松皋书院记》的作者方迈是清初浙西理学代表人物之一，思想上承袭朱熹一脉。《松皋书院记》的中心思想可概括为治学精神与个人修为、家族传承与文化使命、书院教育的深层意义等方面。全文以“个人——家族——文化”三重维度，构建了传统士人通过修身治学、振兴族教、传承文明的生命轨迹，彰显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路径。“修齐治平”并不只是帝王的必修课，儒家主张“学而优则仕”，提倡积极的处世精神，鼓励每个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而儒家倡导的政治理想，可以说是我国古代政治文化的精华。

　　毛家村的先贤以不同于常人的正统治学理念传承于后人，整个毛氏家族也因此受益匪浅。毛家村毛氏先后有11名读书人考中进士，有唐代的毛宽、毛芝、毛裕、毛安礼；后唐（五代）的毛宏、毛徹；明代的毛一公、毛一瓒、毛一鹭；清代的毛际可、毛绍睿。取得举人功名的8人中，除了后来又考取进士的毛一瓒、毛一公、毛一鹭、毛际可、毛绍睿5人外，尚有毛诚、毛超伦、毛敬昭3人。而被朝廷征聘和被州府推荐的优秀人才更是多达50多人。这是一组令人震撼、令人敬畏的数字。

　　古代以科举取士之路是十分艰辛的。比如说留名青史的人物毛一鹭的族兄毛一公的求学之路，也非一帆风顺的。毛一公幼年不算聪明，数行不能成诵。他懂事后却能发愤读书，曾登先月楼，去其梯，排除一切干扰，专心学问三年，由此淹贯经史，文章大有长进，观者拜服。万历十三年乙酉（1585），38岁的毛一公参加浙江乡试中举。万历十七年己丑（1589），毛一公参加会试，登三甲进士，这时他已年届42岁。

　　在古毛家村的先贤之间，毛一公的求学经历并非孤例，《松皋书院记》有载：“松皋先生自幼便在此读书，从科举应试之学至经史典籍、古文辞章，每日反复诵读不下百遍。稍感倦意时，便漫步书斋外领略山色，时而解冠倚树沉吟叹息。待倦意消散，又重拾书卷梳理文理，数十年如一日这般坚持。他以古人为师，与花鸟为友，隔绝尘世纷扰近十载。如此专注持恒，终以文章名扬天下，考取进士，入选博学鸿词科。”松皋先生常告诫世人：“天资无分聪钝，勤勉必有收获；学问不论难易，恒心最为珍贵。”

　　松皋先生也好，毛一公也罢，他们的经历，只是古代科举制度下读书人在求取功名之路上的一个缩影。耀眼的光芒背后，是比常人付出数倍的努力，其道路的曲折，今人无法体会。但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尽管毛家村毛氏的这些学子们是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不同的家庭条件下取得功名的，他们的素养与追求也因人而异，但有一点肯定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的求学态度一定是努力、认真、执着和持之以恒的。或许，这便是成就“遂安第一村”之基础，这便是“遂安第一村”之魂。

　　武强溪的水依旧流淌，只是部分潜流于库底；愚公山的青翠依旧，只是山下的人间烟火散布于他地。毛家乡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故乡、关于记忆、关于文化的符号。那些魂牵梦绕的毛家乡后人，或许会在某个夜晚，梦见武强溪畔的村落，梦见松皋书院里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