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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芳
年,又近了。
一岁又一岁的时光流转中,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故事,让光阴一寸寸成金,让日子一天天有滋有味。每当一岁又一岁的时序更新时,我们总是会回望那些温暖和美好,在回望的感动中,幸福而坚定地踏入新的一年。
那一碗难忘的油粿面
二十岁那年的八月,我在文昌的工地做了一名伙头军,一直到年底,腊月的寒风里,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坐在拖拉机上,颠簸了半天,翻越长岭云岭,过唐村到虹桥头,再到叶家,直到看见仙山街村口那几棵老樟树,远远的看到妙石村的炊烟,我终于觉得要到家了。
一下拖拉机,我走到厨房门口,扑面而来的是炸油粿的香气。奶奶正在灶台前忙碌,见我回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芳,回来啦!快,尝尝奶奶刚炸的油粿。”
厨房里的团匾上,筛子里,一个个金灿灿的油粿摊在上面,这用糯米粉和着粳米粉揉成的米粉团,经过滚烫的油锅,就翻腾出别样的香味。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稍微不烫的油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唇间漾开来。
“真好吃,是这个味道,等了好久的美味,我再吃一个……”
“慢点吃,别烫着。”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下面条。面条是她亲手擀的,粗细均匀,在沸水中煮开,再捞起来过一遍凉水,再把水烧开,再下面条和油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奶奶的脸庞。我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包头布外,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在面条快煮好时,奶奶熟练地拿出碗,挖一勺猪油,倒点酱油,舀一勺汤水,用筷子挑上面条,夹两个油粿,撒上葱花,递给我。我捧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面条劲道爽滑,汤汁鲜美,油粿外酥里糯,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味道。
“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奶奶坐在我身边,轻声说道,“那时候家里苦,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碗油粿面。你总是眼巴巴地守在灶台边,等着面出锅。”我抬头望向奶奶,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过年时的冬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分享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油粿面,欢声笑语回荡在家里。
又到过年时节,同样吃油粿面,但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奶奶烧的那一碗油粿面。每一根面条,每一个油粿,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味道。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烧好水,准备好食材,给自己烧一碗油粿面吧。
母亲做的过年新鞋
除夕的暮色裹着雪粒扑在窗棂上,我蹲在火炉前拨弄炭火,忽然听见母亲在里屋喊:“都来试试过年的新鞋。”火炉里跃动的火光映着墙根木柜子上的一排布鞋,青布面千层底,鞋帮上还留着母亲叠压的折痕。
四十多年的时光流转中,这一幕总是那么的清晰。那时火炉上总烘着全家人的新鞋,新麦粉味混着苎麻香,酿成永不消散的年味。
为了一家人的过年新鞋,母亲的准备工作从春分后就开始了。村里学校后面三分薄地年年栽着苎麻,清明前后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待到秋分时长成青竹似的杆子。我常看见母亲立在麻地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色汁液。她将剥下的麻皮浸到水渠中沤软,晾干后撕成细缕,三股拧作一根麻绳。等晒干后,每一个出工后的夜晚,后门头的弄堂里,纺麻线的纺车就开始忙碌起来,吱呀声里麻线在母亲掌心游走,渐渐勒出暗红的沟痕。线纺好后,先晒干再绕成一捆捆的扎好。
等所有的线都纺好晒干,母亲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晚上,把这些线全部放到大锅子里,加上豆萁灰或柴灰,旺火烧开,然后小火慢炖,让一捆捆麻绳在锅子里焖到天亮,一早就挑到小溪水里去漂清;拧干后再挑回家,晒在竹竿架上,晒个七八天,那些线变得雪白又韧实,纳鞋底的麻鞋绳就做好了。
蒸煮布料的时节多在梅雨后。母亲把一些我们穿不上的旧衣服,拆成一块一块,洗干净,攒在一起,一堆堆的碎布头铺在大锅子里,灶膛添上松针细柴,蒸得满屋白雾缭绕。熬煮时得不停搅动,稍不留神最下面的布料就会结出焦黄的硬块,那就不能用了。我至今记得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蒸汽濡湿了她鬓角的碎发。
晒干布料后,母亲就会做点麦粉浆糊,拿出鞋垫板开始填鞋底。每一年,母亲做的第一双鞋底,肯定是给最年长的奶奶做的,然后按照年龄从大到小,一双一双慢慢做,常常是我们都睡一觉醒了,母亲还在火炉边换垫鞋板。
纳鞋底的日子在农闲的深秋。夜深人静,煤油灯将母亲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一枚亮闪闪的针带着麻绳在布层间穿梭,窸窸窣窣的,顶针与锥子偶尔相击,轻而脆,这些微响像一曲动听的催眠曲。
有时线头打了结,她就凑近煤灯细细地解,在这个时候,母亲显得最为有耐心,慢条斯理的一圈一圈解开,她从来舍不得把麻绳剪断,说过年的鞋子一定要一根麻绳用到底,这样才会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半夜我被炭火爆裂声惊醒,母亲每纳完一圈线,就要用木锤敲敲平,然后再又继续穿针引线,一圈又一圈,如此的周而复始。纳好的鞋底足有半寸厚,针脚细密如书页上的蝇头小楷,那些交错的纹路里不知藏了多少个这样的夜。
最劳神的是赶制鞋面。腊月,母亲的手指被冻得通红,仍要捏着锥子在硬梆梆的鞋帮上钻孔。布鞋讲究“前松后紧”,鞋头要留出三指宽的空隙,后跟却要裹得严丝合缝。那些年她总把我们的脚按在报纸上画样,年复一年,我们三个小孩的那些鞋底样,从掌心大小渐渐长开,报纸边缘的日期也由1972年翻到1998年……
后来偶尔回家,还会看见母亲戴着老花镜在灯下钉纽扣,顶针依旧套在无名指上,只是当年能徒手拧麻绳的指节,如今连针眼都对不准了。
很多年了,母亲早已经不需要从春天起就准备做全家的鞋,商店里各种鞋子应有尽有。我常常在自己买鞋的同时,看看有没有母亲的尺码,也顺手给她带一双;我也常常在挑选鞋子时,想起母亲做的那一双双布鞋。
那些浸透时光的布鞋,每一针都缝进了星辰起落的痕迹里。
最有年味的灯笼
小时候,总是羡慕别人父亲常常在家里,每到十二月,就会给自家的孩子糊上几个过年拜年的灯笼。
在杭州工作的父亲总是在腊月二十几,才匆匆忙忙回家过年,一忙就忘记给我们准备灯笼,以致于到晚上出去给本家拜年的时候,总是跟在有灯笼的华华和辉辉叔叔他们的后面。拜年回家后,我们姐弟三个总会和父亲念叨着:“明年,能不能给我们也做个灯笼?”
那年父亲回来比往年要早几天,之后的几个清早,天还没亮,只要听见有猪在叫了,父亲就披着那件军大衣出门了。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大门,我赶紧爬起来,冲着窗外喊:“早点回来!多要几个猪泡泡。”
“知道了——”父亲的声音消失在弄堂的拐角,显得有些模糊。
父亲一大早就去帮忙杀猪压猪脚,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讨要一个猪泡泡。猪泡泡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那可是做灯笼的宝贝。
那一次,父亲带回来的猪泡泡足有碗口那么大,粉粉的,透着光。他细致地把猪泡泡洗干净,沥干水分,再用细竹筒塞进猪泡泡,开始吹气,一边吹还一边定型,吹到像灯笼那样的椭圆形,再用细麻线扎紧,挂在搁板下风干。
三五天后,母亲会在火炉上煮一些麦粉浆糊,父亲把红纸裁成细条,一条条贴在猪泡泡上。我和弟弟妹妹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
“不准动,还没有最后做好。”父亲笑着说,“等做好了,你们拜年的时候提着去满村弄里嬉。”父亲的手很巧,他总能把猪泡泡灯笼做得又圆又亮。灯笼做好后,他还会用毛笔在上面写上“大吉大利”或者“新春愉快”。到了晚上,点上蜡烛,灯笼就会发出温暖的红光,照得整个堂前都明晃晃的。
“为什么猪泡泡灯笼不怕风啊?”弟弟仰着头问。父亲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说:“因为猪泡泡是真皮很结实,不怕风雨,就像我们家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经得起风雨。”
那年的除夕特别冷,居然下起雪。年夜饭后,我和弟弟妹妹提着猪泡泡灯笼去村里拜年,路上遇到几个提着纸灯笼的,他们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还被雪打湿了,很快就破了,蜡烛也灭了,而我们的猪泡泡灯笼特别亮。
“看,我们的猪泡泡灯笼还亮的,我们一起去拜年吧!”弟弟一发出邀请,小孩子们的拜年队伍一下子多了十几号人马,每到一家,都是人气爆棚。一看到这么多孩子上门拜年,被拜年的那家主人都特别开心,会把削好的甘蔗,糖果一一分给我们这些小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给我们做这样的灯笼。他不仅是在给我们做玩具,更是在教我们如何面对生活的风雨。
现在想来,父亲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们最好的。
如今,岁月安暖相伴,父亲也年过八十,虽然腰弯了,手也不如从前灵巧了,甚至还很健忘,但每到过年,他依然会念叨:“要不要再给你们做个猪泡泡灯笼?”每当这时,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温暖的红灯笼,还有父亲在寒风中远去的背影。
过年时,我也会给孩子们买电子灯笼,一按开关,灯笼就会发出五彩斑斓的光,孩子们提着电子灯笼,兴奋地在弄堂里跑来跑去。父亲坐在家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现在的灯笼真新潮啊,不用点蜡烛,也不怕风吹雨打。”父亲感叹道。
“是呀,时代在进步嘛。”我笑着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做的猪泡泡灯笼最有过年味。”
父亲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里,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电子灯笼,碎碎念叨:“不管灯笼怎么变,过年的心意不变。你们开心,我就满足了。”
站在父亲身旁,看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表弟的鞭炮
除夕零点的钟声敲响时,辛川源里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整个妙石村突然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淹没。
强表弟站在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右手举着长长的点火香,像举着根金箍棒。他的影子被身后堂前的灯光拉得老长,在满地红纸屑上留下快乐的身影。
四十多年前,他蹲在老屋台阶下捡小鞭炮的模样,忽然撞进我的记忆。每到过年的时候,那是强表弟最忙碌的时候,最喜欢看人家放鞭炮的他,看过人家放开门炮不过瘾,一到初一早,他总是最早起床,背着小麦籽篓,去别人家门口捡火炮,有时候会出村去贤茂村去叶家村“加班”捡,忙碌一个早晨,再回来的时候常常是满载而归。
那些零散的小鞭炮都是他用冻得通红的指头在鞭炮屑里翻找捡的,他专挑那些引线烧到根部却哑火的小鞭炮。有一次他捡到个流星火炮,马上就点着,引线嗤嗤冒着火星,没有想到拿反了,流星火炮飞出去又钻进他裤脚,把裤子都炸裂开,他嘴上还叫着:“真没有想到,火炮会跟人的。太好嬉!”他愣是没有喊一声疼。
“姐!帮我举着香!”表弟的喊声穿透爆竹声。他正把半人高的组合烟花往大门口捧,浑身都是放火炮前的期待。
小时候,强表弟总说烟花火炮是天上最好看的星星。他长大后要赚好多好多钱,过年的时候放个痛快。每当表弟这么说的时候,总是满脸憧憬,父亲和姑父他们都会很肯定地说:“这么爱放鞭炮的小伙子,肯定会有出息,长大要赚好多好多的钱,过年的时候可以放个够,也让我们一起看个够!”
事实上,强表弟也是一直在努力着,长大后响应国家号召,义无反顾地去新疆当义务兵。退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用退伍金购买几组烟花火炮,在过年时邀请亲戚朋友聚一聚,晚上大家在一起看烟花。之后成家,强表弟找了个也喜欢放烟花的媳妇,一到过年,首要大事就是购买烟花,不但自己家里放,而且丈母娘家的火炮也放。他和弟媳妇一起勤劳致富,开服装店,小家庭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此刻,五千响的百子炮响过后,480响的礼花同时升空,银白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他仰起的脸庞。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眼里跳动着儿时的火光,那些攒了整年的期盼,在漫天华彩中化为新年的美好憧憬。
最后一发流光溢彩金色牡丹在空中绽放时,强表弟突然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摔炮,轻轻掷在路旁边青石板上,“啪、啪”的脆响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除夕,他攥着捡来的小鞭炮冲我笑,缺了门牙的嘴里呵出白气:“姐,你听,这个响得最亮。”
一缕微风,卷着硝烟掠过屋角的柚子树,翠绿的叶子在硫磺味里轻轻摇晃。表弟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烟花盒子,手指灵巧地拆解未燃尽的引线,背影与四十多年前那个在鞭炮屑里翻找小鞭炮的男孩渐渐重合。
团圆夜,烟花成为最为耀眼的点缀,我们大家齐聚一堂,欣赏着美丽的烟花在天空中升起绽放。大家过年的时候在一起看表弟放烟花火炮,成了我们亲戚邻居们在春节中的保留节目。
不光是强表弟喜欢放烟花,我们大家也喜欢这热闹美满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