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光则

　　百节年为首。而除夕，则是这“年”中，浓墨重彩的时刻之一，浸润着人间最喜庆、最祥和、最幸福的暖意与温情。

　　记忆里的除夕，是从一对飘散着墨香、红红火火的春联开始的。

　　村里的蒋克华老师，写得一手好字，每年除夕，为村民写春联便成了他的“年度大事”。一大早，蒋老师便将八仙桌搬至堂前中央，备好笔墨，静候左邻右舍。大家拿着裁好的大红纸纷至沓来，若遇当年家中有喜事的，蒋老师还会应要求现场创作一副喜庆应景的春联。

　　父亲从蒋老师家取回春联后，总会拿出棕毛刷子，让我端着米汤，陪他一同张贴。父亲一边刷米汤一边对我说道贴春联的知识。春联分上联与下联，对联最后一个字读第三四声的是上联，最后一个字读一二声的是下联；进门的右边、出门的左边是上位，上联要贴在上位、下联贴在下位，先贴上联再贴下联。先贴正大门的春联，再依次张贴侧门、后门的春联。贴完春联，还需在柴房门、猪栏门、厕所门上贴上“春”或“福”字，在锅灶、鸡舍、粮仓以及大型农具上粘挂长条大红利市纸；最后，在屋内堂前墙壁上贴上崭新的年画。

　　房内屋外红红火火，年味便这般在红纸的褶皱里一寸寸浓烈起来。

　　当然除夕的重头戏，终究要落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上。

　　在老家，年夜饭上必有一道“压轴硬菜”——蹄膀。故而，老家的年夜饭又被称为“蹄膀夜饭”，那浓油赤酱的香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密码。

　　炖蹄膀，堪称一门技术活。除夕的蹄膀，通常在杀年猪时便已精心挑选好，挂在通风处晾至表皮风干。除夕前一天，主厨们便开始着手准备食材，先将蹄膀洗净，剔除残留的猪毛，再找一个大砂锅，在锅底垫放几张箬叶，再将清洗干净的蹄膀竖放入砂锅中（横放易使肉皮粘锅），接着放入生姜、料酒、茴香等配料，倒入冷水淹没蹄膀，先用旺火煮开，再改用文火慢慢熬炖。炖蹄膀时，盐切不可早放，需待蹄膀皮炖至六七分熟时再放盐，否则蹄膀皮难以炖烂。蹄膀通常需炖四至六小时，因此家庭主妇们除夕一早便将蹄膀炖上，中午过后，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伴随着阵阵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引得人忍不住频频往灶台张望。

　　年夜饭开席时，蹄膀被稳稳置于八仙桌中央。家中长辈或年岁逢十的长辈，会手持两双筷子，郑重地将蹄膀皮划开，或从中间扒成两半，谓之“擢蹄膀”，方便众人分食。“蹄膀”与“提榜”谐音，暗含金榜题名的吉祥寓意。

　　如今餐桌上珍馐琳琅满目，但在老家，这道浓油赤酱的蹄膀始终占据着C位，承载着代代相传的祈愿。

　　年夜饭开席前，长辈会在门口点燃香纸与锡箔，先朝门外祭拜，恭请祖先回家共享团圆；再转向堂前，焚香叩首，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响，似在向天地宣告：年，到了！

　　关门落座后，全家老小依序围坐，长辈们会反复叮嘱孩童：“过年啦！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若哪个孩子不慎说了不吉利的词，大人便会立刻用草纸在他嘴上轻轻擦拭，边擦边笑道：“揩屁股，不算数！” 那嗔怪里藏着的是对来年顺遂的殷切期盼，是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

　　除夕，贴春联时毛刷在红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炖蹄膀时砂锅咕嘟咕嘟的轻吟，祭祖时香烛袅袅升起的轻烟，围桌时筷子触碰碗碟的叮当响……这些在岁月的长河里永恒回响。纵使时光奔流，生活巨变，记忆中的除夕，始终是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义永华 吴若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