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英

奶奶离开我们有近三十年了，记忆里奶奶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些曾与奶奶共度的光阴，时不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奶奶总是梳着一个稀稀松松的发髻，用一根细小的银发簪固定，她裹过小脚，走路摇摇摆摆的，由于以前受过伤，走路时还能听到腿骨触碰发出的“咕咚咕咚”声。她穿着老式的盘扣衣服，经常坐在老屋堂前的竹椅子上，嘴里时常会自言自语。听老姑姑说，奶奶生了十多个孩子，大部分都夭折了，只留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些事情让她受到了刺激，经常一个人自问自答，像是与那些逝去的孩子隔空对话。我从小到大，奶奶从不让我在她床上睡觉，她怕不吉利，怕我不能顺利长大。

我五六岁时，奶奶带着我去小溪旁收麦秆。她在前面收，我在后面捧着一小捆麦秆，一不小心踩空了，掉到小溪里。奶奶转头没看到我，还自言自语道：这个懒囡妮（姑娘），准是逃回家了……直到听到我在下面小溪里哭喊，奶奶才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我。她吓得两腿哆嗦，和周围人一起将我拉扯上岸。那天奶奶一整天都惊魂未定，晚饭也没吃，天快黑之前，她拽着爷爷和我，拿着以前捞饭用的罩篓，到小溪水边。爷爷在水里捞一下，奶奶就会喊：“英啊回家了——”，还让我回答：“回了。”奶奶说怕我的魂吓掉了，要帮我找回来。当时的我只觉得好玩，因为我一点都没害怕，被吓掉魂的反而是奶奶自己，现在想来那都是奶奶沉甸甸的爱啊。

我在村小读书时，三餐都是回家吃饭的，我只要跨进老屋的第一个门槛，就会大声喊嬢嬢，奶奶就会给我烤玉米粿，配上炖好的腊肉，有时是白豆腐和豆角干，还有手擀面、小馄饨。奶奶总是在一旁，慈爱地看我吃得满嘴流油，她不吃，总要等家人干活回来一起吃。

晚上我在老屋堂前的八仙桌边写作业，奶奶就睡在里屋，我一个人会害怕，就会喊嬢嬢，奶奶像是知道我的心思，总是说，英啊，别怕，嬢嬢在呢，我的心又安定了不少。过了好久，如果我没发出声音，奶奶就会问，英啊，还没写好啊？听奶奶这一问我觉得好委屈，没呢，老师布置了好多作业。我一边做一边抱怨着，奶奶没批评我，而是心疼地说，就是啰，这么小的娃，要做这么多作业，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哩！就这样，奶奶陪了我一晚又一晚。现在我每每回老家都要到老屋去，看看我以前做作业的八仙桌，桌子仍在，但里屋再也传不出奶奶温和的声音了。

后来，我到乡上上学，要到周五下午放学才回家。我在村头就看到我的奶奶站在桥头，手搭在额头上眺望，天知道小脚的她是等了多久。我向她狂奔而去，她嗔怪道：“你怎么这么慢啊，人家都到家吃饭啦。你不在家，我心里都空空的，总是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喊我嬢嬢。你在学校吃得好吗，你会蒸饭了吗？”我说：“现在会了，第一次我以为多少米就是多少饭，结果饭太多了，撑得饭盒盖都差点找不到。第二次我又把米放太少了，饭盒底都没填满，现在我知道了，嬢嬢，你放心吧！”奶奶听后哈哈大笑，露出她仅有的一颗牙，我们祖孙俩依偎着边说边往家回，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真想再和奶奶一起，走一回从桥头到老家院子的那条回家的路啊。

千岛湖新闻网 编辑：邹楚环 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