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

今年的油菜花，似乎比往年开得更早一些。站在田间，眼前是一片随风涌动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浓稠的、带着蜜意的香。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清甜的花香，喧嚣渐次散去，只剩下眼前这片纯粹而浩瀚的颜色，以及被这颜色一浪一浪推涌上心头的、关于这片金黄的所有岁月。

这金黄，最初是沾满了汗水与泥土的。记忆里的第一个画面，是小时候，跟在母亲身后的田垄。父亲在外地工作，田里的农活、地里的庄稼、家里年幼的娃都是母亲要操持的事。那时的春天，对我而言，不是诗意，是实实在在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劳作。母亲在前头，用锄头利落地将土块敲碎、整平、起垅，我便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把油菜秧苗按进松软的泥床里。那时还不懂欣赏花开、期待收成，只盼着快快种完手中的秧苗，能直起酸疼的小腰。那金黄，是遥远而模糊的未来，是母亲心中期盼的、一整年菜油的指望。

长大些，离开小山村外出上学了。油菜花开的时节，常常错过。课堂与书本，将我带向另一个更为抽象也更为广阔的世界。与那片田野的联系，便只剩了收割的季节。那是真正的、不容喘息的劳累。五月的太阳已很有些力道，弓着腰，一手拢住沉甸甸、挂满菜籽荚的油菜秆，一手挥动镰刀。汗水糊住眼睛，腰肢酸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母亲最怕的，还是那场说来就来的、不合时宜的风雨。眼看着快要到手的收成，被一阵急雨打落许多，或被一阵大风刮得倒伏一片，心里就像被那冰冷的雨水浇了个透。大半年的辛劳，眼看就要颗粒归仓，就这样被轻易地夺走一些。那种对无常的无奈，对付出与收获未必等价的隐隐认知，第一次具体地烙进了儿时的心田。原来，这世间最灿烂的绽放之后，并非必然是圆满的丰收，其间还横亘着风雨，潜伏着无常。

再后来，我走得更远一些，穿上洁白的护士服，走进了一片关乎生命与健康的、没有季节的“田野”。学业、考试、夜班、操作、病历书写……生活的节奏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容分心。老家的油菜花，成了记忆里一抹朦胧的背景色。我埋头在自己的路上耕耘，像母亲当年侍弄她的田地一样。我学着将知识与技术，如同种子般，播撒在每一个需要照护的生命里。这过程，没有田园的诗意，却有着相似的、日复一日的重复与辛劳。

而生命的田地里，也有不期而遇的、如春风般的引领。记得初入职场时那位严格的带教老师，在我第一次独立处理危重病人、心慌意乱时，她投来的那道沉稳而鼓励的目光；记得那些将宝贵经验倾囊相授的前辈；记得在我选择走向管理岗位、忐忑不安时，扶我上马、又送我稳稳一程的师长。她们不像母亲那样沉默地劳作于土地，却以另一种方式，将善良、责任、专业与传承的“种子”，播进了我的心田。于是，脚下的路，从病房延伸到了办公室，从执行医嘱，到思考流程、关注团队、协调资源。肩上的担子不同了，可那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对收获的敬畏，对无常的惕厉，却始终沉在心底，以期去守护更多生命的花开，也竭力去为同路人遮一遮那可能不期而至的风雨。

此刻，站在这片纯粹的金黄里，怀着的是劳动者，也是一个赏花人的心境。那灼灼的金色，不再是童年背负的辛苦，也不再是少年时错过的风景，更非青春奋斗中无暇顾及的背景。它成了一种确证，一种呼应。这金灿灿的花，哪一朵不是从一颗微小的、黑色的籽粒里挣扎出来的？哪一片光华，不曾历经深冬的蛰伏、初春的寒峭、风雨的考验？它们沉默地扎根，奋力地生长，拼尽全力，才捧出这动人心魂的盛放。

风过处，花海摇曳。浓郁的芬芳里，混合了泥土、花蜜以及阳光的味道，仿佛也融进了岁月里所有的汗水、迷茫与坚持。这片金黄，不再仅是故乡的风景，它已内化为生命的一部分底色——一种相信耕耘、敬畏收获、懂得感恩，并依然愿意在属于我的“田野”上，继续弯下腰去的、沉甸甸的底色。

千岛湖新闻网 编辑：邹楚环 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