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

　　春雨绵绵，大地上的一切都被敲醒了。

　　昨日市场在卖瘦骨嶙峋的冬笋，今天已售丰满肥胖的春笋了。我所指春笋是毛竹长出的粗粗壮壮的那种笋。

　　春笋好吃，其滋味鲜美，“好马须得好鞍配”，要想春笋滋味鲜美，一定要用腌猪肉来炖。

　　腌猪肉炖春笋适用瓷汤瓶，更应放在火炉里，轰轰烈烈的木炭火，把腌肉里的味道逼出来，逼渗进笋里面，融合成一种至鲜之味，这至鲜之味是人们需求了一个冬天的那种味。

　　还有，春笋应该是当天挖当天炖或炒，隔一天两天的，那一股山野味就淡了寡了。还有，腌猪肉要那种“里条”肉，肉腥已去且肥多精少，肥多则油大，春笋“吃”油，油再大也不怕。所以家乡人说：笋要新鲜肉要存。

　　这个时节，除了毛竹笋，还有竹丝笋。

　　竹丝，是生长在山上的一种细小的竹子，用途似乎是只能斫来当柴烧。竹丝当柴，又不太耐烧，一捧竹丝，塞进灶台肚里，辟哩叭啦一阵响，如点了一串鞭炮，一下子就息啦；又塞一捧进灶台肚里，又一阵短暂的鞭炮响，锅里的水还刚刚有一点暖呀。过去，我一年里也到后山上去斫几回竹丝，拿来烧饭炒菜。后山上一片竹丝，密密麻麻，风吹竹浪的。春天，斫过的竹丝边，又顽强不屈地钻出密密麻麻的竹丝笋。我拎了竹篼，上山一根一根拨来，剥了，弄点腌菜，弄点猪油一起炒，这菜，是家乡的一道时令美味。

　　竹丝笋有两种，一种内心空而大，一种内心只一粒米空，其后一种不能吃，炒了炖了又苦又涩，实难入口。唐怀素喜爱苦竹笋，他写了一幅《苦笋帖》:“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大意是，苦笋和茗茶两种物品异常佳美，那就请直接送来吧，怀素敬上。

　　怀素所说苦笋，不知是不是家乡的那一种苦竹丝笋，如果是，也真服了怀素，他真是能吃苦啊。《苦笋帖》字14个，有晋人严谨的法度，现唐人狂草之奔放，读《苦笋贴》，苦笋也觉得不苦了。

　　春天来了，毛竹笋我是吃了不少的。

　　我外婆家在深山坞里，外婆家屋后有一大片毛竹林，壮观可用“竹海”形容之。每年春笋勃发之时，外公外婆便托人寄来口信，要我去挑毛竹笋。

　　二十多里山路，我很乐意爬，原因是：到外婆家一有苞芦菜馃，二有特别给我做的米粉发糕，更有腌猪肉炖屋后的毛竹笋给我吃。家乡有句俗话：嬉在岳母家，吃在外婆家。我是吃了好多好多外婆的苞芦菜馃，米粉发糕，腌猪肉炖毛竹笋的。

　　每回吃了之后，外公便到屋后竹林里挖来七八根毛竹笋，笋分作两梱，用绳子捆了，穿一竹竿进去，扛上我肩膀，让我挑回家。后捆毛竹笋上还挂了块腌猪肉呢，是用于炖笋的。外婆家的搁板下，还有一块腌猪肉吊着，放暑假了，我还要去吃腌肉炖笋干，和着外婆做的发糕，咸与甜，脆和软都是外婆的一片心。

　　如今，外婆家所在的整个山村已搬迁到镇子上了，原来的村子，屋塌墙倒。外婆家的房屋也倒塌了，但屋后，那一片毛竹林越来越茂密，一到春天，春笋破土，争先恐后。

　　外婆、外公长眠在此，与竹笋为伴，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春笋上市啦！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