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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遂安目连戏
发布时间:2026-04-16 09:07:57

章建胜

我的故乡遂安,如今已沉睡在千岛湖的碧波之下。有时我想,那些随水而逝的,除了青石的街道、斑驳的祠堂和炊烟袅袅的瓦屋,一定还有声音——那些曾在风里飘荡过的、属于山乡的腔调。而其中最让我魂牵梦萦的,便是目连戏了。

小时候,常听老一辈人念叨“看了目连戏,一世勿淘气”。这话里既有敬畏,也有一种隐秘的期盼。在那个进山靠走、通信靠吼的年代,大山把村庄裹得严严实实,日子像村口的水碓一样,不紧不慢地重复。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年份,秋收之后,地里的红薯进了窖,山上的苞谷上了挂,村里便要热闹一番——请戏班来唱目连戏。

那时的我,并不懂戏文里“傅相升天”“目连救母”的佛家道理,只觉得那是一场属于大人的盛大仪式。戏台搭在祠堂前的田畈里,几根杉木立柱,铺上厚厚的门板,顶上遮着晒谷用的簟皮,便成了山里人眼中最辉煌的殿堂。天一擦黑,四面八方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沿着山路汇聚而来。台下人声嘈杂,卖芝麻糖的、卖香烟瓜子的,在人群里灵巧地穿梭。

忽然,“咣——”的一声锣响,震得田塍边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那是开台的信号,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目连戏的锣鼓是砸进心坎里的。没有丝竹管弦的缠绵,只有大锣、大钹和鼓点,急急风般刮过每个人的心头。那唱腔更是奇特,是高腔,后台一群人帮腔,前台的演员唱得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却又有一种穿透夜空的力量。老人们说,这是“不开弦,不托管,一腔直上白云端”。那声音翻过山坳,惊起宿鸟,也把戏文里的忠孝节义、因果轮回,一字一句地送进了山里人淳朴的心田。

最让我既怕又盼的,是那出“男吊”和“女吊”。扮演鬼魂的艺人,穿着素白的衣袍,拖着几丈长的白布,从台上一跃而下,在台前的立柱间翻转腾挪,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山风猎猎,吹动那白布飘飘忽忽,台下的妇女们早已闭了眼,念着“阿弥陀佛”;男人们则鸦雀无声,目光紧紧盯着那黑暗中翻飞的身影。那一刻,仿佛戏台真的连通了阴阳两界,把人们对神鬼的敬畏,对前世来生的猜想,都搅动了起来。

听我爷爷说,我们遂安的目连戏,是有根底的。早年间,遂安横沿镇有个蒋元元到开化徐塘溪岸村招亲,他索性就在开化徐塘溪岸村办起了“老福林班”,后来又改名“新福林班”,唱红了浙西的山山水水。那戏文里,既有劝人向善的正目连,也有热闹非凡的花目连。逢到太平年景,或是为了祈福消灾,村里人便凑钱写戏。演出前,家家户户要打扫庭院,人人要戒荤吃素,那份虔诚,比过年还要隆重。

戏的最后,照例是“赶鬼”。五猖神拿着钢叉,把扮成吊死鬼的演员追赶到村外的河边,象征着把这一方的晦气、瘟神都送走了。这时,全村老少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火光蜿蜒,像一条游动的龙。回到村里,人人脸上带着笑,仿佛来年的风调雨顺、人畜平安,都已经攥在了手里。

如今,故乡遂安已在万顷碧波之下。偶尔在梦里,我还会听到那苍凉的锣鼓声,看到那稻草台上翻飞的白布。那一声声高亢入云的腔调,是一个个关于忠孝、关于轮回、关于敬畏的故事,更是一代代山里人,在这片贫瘠而深情的土地上,对平安最质朴的渴望。那声音,是穿山过水而来的乡愁,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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