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好建

1990年左右的窄坑村和狮石垠

　　“飞抵中国领空时，天气恶劣至极。漆黑的雨夜中，只能隐约看见下面是山区，根本找不到可以着陆的地方。”“燃油最多还能再飞一刻钟，看来必须弃机。”

　　光明网《“我们衢州见！”》的这段描述，生动还原了美国“杜立特行动”12号飞机坠毁于江西婺源县梅林乡锡园村附近，5名机组飞行员迫降在原遂安县（1958年并入淳安县）西南方窄坑村、荷家坞村、铜山村一带的危急瞬间。

　　作为杭州文史工作者，我缘系淳安这片热土——窄坑村是我的故乡，荷家坞村是家母的故里，铜山村亦有亲友相依。这份血脉渊源与职业初心，驱使我深挖细梳这段融爱国主义与人文关怀于一体的峥嵘往事，随着红色“大下姜”精神赓续弘扬，更让淳安深植乡土的“红色善念”，凝作至善润心的力量，在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中绽放时代光芒。

　　◤ 山野相援  勇救盟军战友

　　据浙江省档案馆相关史料，为报复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发起轰炸日本本土的“杜立特行动”。1942年4月18日晨，16架B-25轰炸机因遭遇日军监视船，被迫从“大黄蜂号”航母提前起飞，轰炸东京等五城后，其中15架按计划飞往衢州机场。因航程增加、联络不畅、气候恶劣，15架飞机坠落在浙皖赣闽境内，75名飞行员深夜弃机跳伞…… 

　　事发当晚，淳安、遂安两县县长接到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急电，即刻集结自卫队员、警察，连夜进山搜救。

　　“这是我第一次乘丝质降落伞飘落中国，落地已近午夜，距离起飞已过去15个小时。真是个悲惨的雨夜，好在我还活着。”12号机机长威廉·鲍尔，在惊险中降落窄坑村，在疲惫中沉睡灌木丛中。

　　今年61岁的窄坑村村民李功生，曾听外公余振銮讲述，1942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村民在窄坑狮石垠发现散落的降落伞与满身黄泥的一名外国飞行员。语言不通，村民便用眼神传递善意，有人递上温开水，有人送上自制米馃。飞行员也将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分给围观的孩子。当日，余承寿等村民便沿着崎岖山路，将他护送至枫树岭。

　　12号机5名机组人员各有归处。机枪手兼机械师欧摩·杜奎特，降落在荷家坞村显眼谷，脚部受伤难行。次日清晨，被上山干活的村民王木寿发现，当即与乡亲们自制滑竿，将他抬回家中照料。

　　今年89岁的王高香老人，仍记得长辈曾经说她听的这段往事，当时村民普遍关心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外国人，为什么出现在荷家坞，他受伤严不严重。

　　王木寿的母亲胡满英把杜奎特当成远道而来的贵客，热情地端上农家最珍贵的一碗煎鸡蛋，被心存顾虑的杜奎特婉拒。他竟找到鸡窝，取出鸡蛋，挖个小孔，用嘴吸吮里面的蛋黄蛋清。胡满英见状并未介意，反而与汪耀香一起为他擦洗手脚、包扎伤口，备好饭菜，留他在家中疗养。

抗日战争时期营救美国飞行员的电文

　　王木寿堂哥王木贵曾在2009年5月接受《今日千岛湖》报采访时回忆，“那个外国人身上有火机、钢茶壶、手电筒、手枪这些新奇的东西。”临行前，他将一枚刻有“S08—S—7”字样、疑似飞机零件的小陀螺，送给了8岁的王木叶（王木寿的弟弟），成为这段跨国情谊的珍贵信物。

　　杜奎特在王家住了几天，王木寿与乡亲们上山砍来大毛竹，制成简易的竹轿，由王木寿、王木泽等人抬着竹轿，沿着蜿蜒山路走了百余华里，把他护送至遂安县城。行至枫树岭时，杜奎特与鲍尔等4名同伴重逢。

　　12号机组副驾驶赛德·布兰顿、领航员威廉·庞德、投弹手瓦尔德·比热尔的获救经历，由衢州市杜立特行动历史研究会副会长、秘书长郑伟勇为我还原。

　　郑伟勇告诉我，2009年4月，他经停窄坑村、荷家坞村探访后，来到更加山坳里的铜山村，听余茂山（时年84岁）、余民昌（时年89岁）、余民青（时年85岁）三位老人口述，这三名飞行员都降落在铜山村一带，所幸无人受伤，村民主动带路，将他们安全送到枫树岭，与同伴会合。

浙江省档案馆珍藏的美国飞行员写着“多谢”两字的金属牌照片

　　◤ 政民同心  铸就烽火情谊

　　这场跨国营救，既有村民的自发善意，更有当时的地方政府全力守护。10号机坠毁于遂安县连岭语源塘，残骸在啸天龙被发现后，县政府当即派人值守保护，后由军方拆卸处理。该机5名飞行员中，机长被安徽歙县村民营救，其余4人降落于遂安连岭啸天龙南麓、霞源、巧塘、横沿等地，被当地村民、保长及县自卫队员、警察相继找到，悉数护送至遂安县城。

　　略通英语的遂安县长高德中，成为这场营救的重要纽带。他与率先获救的10号机组飞行员亲切交谈，见他们衣衫脏湿、疲惫不堪，当即为每人分发一套中国军服，设宴款待后，又请来医生为他们查体疗伤，妥善安排住宿。

　　12号机组5名飞行员抵达后，高德中与10号、12号机组飞行员们合影，一位飞行员感慨：“杜立特突袭队队员是英雄，中国人民也是英雄。”

　　临行前，飞行员们向遂安县政府赠送“盟国良宰”匾额，这块匾额，成为那段烽火岁月里，中美守望相助的历史见证。

　　淳安县委党史研究室的老档案记载：“1942年4月18日，遂安县发动民众搜寻，找到同盟国美籍空军9人。数日后，送往衢州航空总站，招待护送费用由县政府支出。”

　　中国人民发扬国际人道主义精神，为落难飞行员筑起生命屏障，这份跨越语言的善意，让“杜立特行动”成为中美同仇敌忾、携手抗敌的不朽见证，让人性光芒穿透战争阴霾。

　　“杜立特行动”后，降落在我国境内的75名美国飞行员，3人遇难、8人被日军俘获，其余64人悉数被中国军民营救，其中51人由各地民众护送至衢州空军第十三航空总站，分三批奔赴反法西斯战场。

　　1990年，美国杜立特航空考察团到访杭州、衢州，团长布莱恩·穆恩送上签有44名获救飞行员名字的“多谢”金属牌，寥寥二字，道尽感恩。2025年，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浙江省档案馆馆长王利月感慨：“这块金属牌是中美人民在血与火的考验中，铸就深厚友谊的生动见证。”

　　周立文《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书中，记录了浙江常山县前山坞村村民徐开亮的故事：1942年4月，年少的徐开亮随父母到枫树岭走亲戚，被美国飞行员鲍尔抱起亲吻，“美国人”的外号也因此伴随其一生。后来，鲍尔将他在中国获救的经历讲给儿子吉姆听，“遂安”与“衢州”这两个地名，便深深烙印在吉姆的心中。

　　浙江省委党史和文献研究室宣传教育处处长陈峰表示，浙江是“杜立特行动”飞机迫降、坠毁最多，营救飞行员最多的省份。上世纪90年代以来，浙江多地建纪念场馆与设施，为铭记历史、赓续中美友谊发挥重要作用。

美国飞行员杜奎特送给王木叶的小陀螺

　　◤ 铭记历史  赓续初心新篇

　　二战结束后，杜立特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们成立了“杜立特轰炸机队协会”，每年4月18日，他们及其后代都会进行纪念活动——铭记当年冒死营救过他们的中国救命恩人。

　　这份真挚的情谊，从未因时光褪色。1979年中美建交，这段战火友谊成为两国人民心中的温暖纽带。1984年，美国总统里根访华时追忆，“法西斯席卷亚洲时，我们并肩抗敌，你们救起、照料我们迫降的飞行员，为他们包扎伤口。”

　　1992年，浙江省组团出席美机轰炸日本本土50周年纪念会，受到美国人民的热烈欢迎；同年，美国总统乔治·布什亲笔致信营救飞行员的中国老人，坦言“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人为自由和正义做出的伟大功勋”。2009年，美国总统奥巴马访华时，亦提及这份恩情：“美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二战时中国公民冒死庇护美国坠机飞行员。”

　　友谊的传承，双向奔赴且历久弥新。2023年11月15日，习近平主席在旧金山美国友好团体联合欢迎宴会上发表《汇聚两国人民力量 推进中美友好事业》的演讲，深情提及：“美国人民也没有忘记殊死营救美国军人的中国人民。浙江衢州有一个杜立特行动纪念馆，当年获救的美国军人的后代经常来到这里，向见义勇为的中国人民表达敬意。我相信，血与火铸造的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一定能够代代相传。”

　　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间，曾4次到淳安县枫树岭镇下姜村实地考察调研。一脉清粼的溪流，蜿蜒串联起与下姜村毗邻的窄坑村、荷家坞村、铜山村，也牵起这片土地跨越岁月的淳善初心与奋进征程。

2026年4月荷家坞村与紧邻的黄沿山村，两公里外为湖景村窄坑

　　后记 

　　1992年5月，枫树岭水电站建成蓄水，窄坑老村从此沉眠于千岛湖上湖的碧波之下。枯水时节，狮石垠一隅会悄然显露，仿佛在诉说当年村民营救美国飞行员的尘封往事，水下的古村余脉，与湖山碧波融为一体，成为永恒的记忆。

　　毗邻的荷家坞村，亦于上世纪90年代，整村从山腰迁居山脚，与窄坑村一同在岁月中蜕变。如今，两村皆成为湖景村的自然村，与铜山村并肩成为“大下姜乡村振兴联合体”重要成员。新农村建设步履铿锵、日新月异，村民的幸福感与获得感持续攀升、节节高涨。

　　淳安千峰叠翠、地灵人杰，素来涵养醇厚民风，深植家国大义。岁月流转，这片土地上的“红色善念”代代赓续、生生不息。从移民群众舍小家为大家、支持水电站建设的真情付出，到各成员村拧成一股绳、融入联合体一起谋振兴的踏实苦干，这份淳真底色与向善初心，早已化作振兴乡村的磅礴动能，成为淳安绿水青山间最鲜明的精神标识，在共同富裕的征程中熠熠生辉。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义永华 吴若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