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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日顺
我家那片枣园在左口乡显后村龙山脚下的石头坪,顺着家门口的村道往上走一里多地,爬过有点陡峭的小山坡,才能踏进这方枣园。
枣园呈长方形,占地不过八分,地埂四周种着六棵老枣树。四个角各站一棵,中间两棵斜斜相对,枝桠分开,把半片枣园都遮在荫凉里。这些枣树是我爷爷年轻时亲手栽下的,算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岁了。树干粗得我张开胳膊都抱不过来,皴裂的树枝像爷爷布满皱纹的手掌,藏着一辈子的故事。园里的枣树分为三个品种,一棵白枣,一棵鸡子枣——因为果子长得像鸡蛋,我们打小就这么叫它,剩下的四棵都是青枣树,村里人都叫它下山枣。
父亲生前总跟我们说,枣树是我们庄稼人的实在东西,挂果不挑地,旱涝都结实,还守着“四不规矩”:不跟庄稼抢水肥,不跟路人抢荫凉,开花不抢别家蜜,结果不忘种树人。那时候我还小,只忙着爬树摘青枣吃,听不懂话里的道理,如今站在枣树下,风一吹,枣叶沙沙响,好像又听见父亲的声音,才慢慢品出点甜味来。
枣园的日子是跟着四季走的。
寒冷的冬天,枣树像那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树干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一株株枣树默默地站在风霜里,休生养息。
开春的时候,冰雪融化,轻雨洗礼,枣树在早春的和风暖阳里积蓄能量,蓄势待发。
初夏到来,枣树才从沉睡中渐渐苏醒,光秃秃的树枝上急慌慌地冒出绿色的嫩芽,嫩黄的芽尖沾着晨露,几天后小芽就长成了绿色的叶子,油光光的,阳光一照,就像树上缀满了“绿宝石”。入夏小满后,枣花就开了。米黄色的小花攒在叶腋里,不显眼,可香味甜得漫山遍野都是。蜜蜂整天绕着枣树转,嗡嗡的声响裹着花香,飘到家里,连吃饭的时候嘴里都发甜。不知不觉中,茂密的树叶里结满了小枣。
入了秋,枣子就一天一天红了,先是青泛出黄,再黄泛出红,最后整棵树都红得发亮,像是一串串红玛瑙挂满枝头。
打枣一般选在白露前后的晴天,大人们扛着竹竿,挑着箩筐,背着布袋,走向枣林。男人们爬上树使劲摇,用竹竿打,红枣像冰雹一样落下来。女人们在地上捡,捡满一篮,倒进箩筐、布袋,又去捡。我们小孩最开心,攥着布兜在树下跑,专捡大红枣,塞进嘴里,脆生生的甜,还带着太阳的香味。
打下来的枣要立刻加工成南枣,这是我们显后村人传了几百年的手艺。
新鲜的枣子打下来,先筛选,把碰伤的,太小的挑出来,留下饱满均匀的好枣。然后大锅里烧开水,把枣子放进去滚一圈,立刻捞起来,不能烫久,久了就烂了,也不能不熟,不熟就晒不透。烫好的枣子摊到竹匾上,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上个十来天,枣子就慢慢缩成深紫红色,表皮起了细细的皱纹,糖分都锁在里面,这就差不多了。最后还要发发“汗”,把晒好的枣子放在缸里,闷上几天,让糖分均匀,再晒两三天,南枣就算做好了,装在陶罐里,放上一年都不会坏。母亲做南枣的时候,我总蹲在灶边帮忙添柴烧火,大锅里飘出的枣香,勾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趁母亲不注意,总要偷个烫好的大枣塞进嘴里,那枣的甜,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诗经》里说“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淳安种枣的历史,算起来得有两千多年了。而说起南枣的历史,显后村的老人都能讲几段故事。
据说南宋时期,淳安的杨桂枝当了宁宗皇后,后又成了皇太后,在位三十余年,宫中“凡日常用度之油、茶、枣、木、漆”等均采自睦州青溪。因枣都来自皇后家乡,故时人称“娘娘枣”。明清时期,淳安南枣还是贡品,每年官府都要派人来收购。
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时候枣园都是金饽饽,枣子熟的时候,外地的商人顺看新安江坐船来,一船一船往外地运。码头边全是吆喝声,热闹得不得了。
现在,南枣慢慢地不那么兴盛了。年轻人不愿守着自己家的枣林,都外出经商打工去了。好多枣树被砍了,种上了其它果树或茶树,漫山的枣林,现在只剩零零星星的了。我家的这六棵枣树,因为是爷爷种下的,父亲舍不得砍,我们也舍不得砍,就一直留到了现在。早年间,我们兄妹几个读书交学费,全靠这几棵枣树生枣卖钱,一分一分攒起来,攒成我们走出大山的路,攒成我们成家立业的根。
中医说,南枣味甘性平,能补脾益气,养血安神。我们山里人,冬天熬粥放几颗,过年蒸糕放几颗,女人坐月子熬红枣汤,小孩不爱吃饭,用南枣煮水喝,比吃药还管用。
家乡还流传着海瑞母亲吃南枣延年益寿的故事。明嘉靖年间,海瑞来淳安任知县,到民间私访时见遍地是枣树,发现荒郊野外有无主野枣,就采摘回来制成南枣,孝敬母亲。海瑞母亲大半生颠沛流离,身体虚弱,自从吃了海瑞制的南枣后,身体日渐硬朗,年至八十无疾而终。有人问海瑞母亲长寿秘诀,他说多亏了一碟南枣。为此,海瑞还在县衙内亲手种植了一棵枣树,以表感恩之情。
现在市场上食品琳琅满目,什么蜜饯都有,口味也很多,且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可在显后村,南枣还是记忆中的好东西。过年走亲戚,拎上一盒自家晒的南枣,比什么礼物都实在,熬汤炖肉,放两颗进去,味道就不一样了。这味道已经刻进显后村人的骨子里,走到哪里都忘不掉。
我已年过古稀,闲着没事,总想起过去的事。年轻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都在外读书,难得回家一次。每年打枣的时候,母亲总要留一棵枣树不打,把枣养在树上,说要等我们回家吃鲜枣。等我们放假回家,一家人扛着竹竿去枣园,母亲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看着我们打枣,看着我们捧着红枣吃得满脸甜甜的,她那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来,露出会心的笑,那笑比枣子还甜。现在母亲走了,枣树还在,每年结果不多了,但总感觉这枣比超市买的甜。
站在枣园里,吹着龙山上来回的风,看着树上红红的枣,我总觉得父亲就在那树荫里站着,母亲就在那石头上坐着,看着我们,笑着。这百年的枣树,是我们家的根,是显后村的魂,只要树在,味道就在,情分就在,不管走多远,回来总能找到家的方向。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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