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丽芳

门岭的春天，是藏在风里的秘密。当凛冽的山风变得湿润柔和，当第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奶奶留下的竹林，最早的一波白皮笋就会旺盛的生长，我知道，又该去看方老师了。

竹林在老屋后山蓬勃生长，是奶奶用半辈子心血浇灌的。她说竹子有灵性，懂得感恩。

清明前的白皮笋味道最好，它们不像毛笋那样争先恐后破土，只悄卑地藏在积年落叶下，需要用心才能找到。我蹲下身，手掌贴地细细摸索，触到那微隆的、充满弹性的土包时，心里便踏实了——就像多年前，方老师的手轻轻按在我肩头的感觉。

春雨初歇，泥土还泛着潮湿的甜腥气。我扛着小锄头走进屋后竹林，奶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忘了，给方老师带两棵大白皮笋。”

竹叶上的水珠簌簌滴落，打湿了我的肩头。奶奶说竹子好养，给点雨水就疯长。果然，才几十年光景，这里已蔚然成林。我在竹林间仔细寻找——有了！一株白皮笋刚刚顶上来，裹着浅绿色的外衣，尖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我小心扒开上面的落叶，露出笋的尖头。锄头落下时格外轻柔，生怕惊动了竹妈妈。我总会想起奶奶弓着腰在竹林里忙碌的样子，她说方老师是我的贵人，方老师帮我落上户口，还每天放学后单独给我补课，用红笔在作业本上一字一句地批注。奶奶总念叨：“我们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白皮笋最新鲜。”

新挖的笋还带着泥土，放进背篓里沉甸甸的。我特意选了两棵最肥壮的，鲜嫩的笋，清炒最好，保留着山野最本真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会走十几里山路，把这两棵笋送到方老师家去。想象着她开门时惊喜的表情，或许还会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说“长大了”。春雨润物无声，奶奶的惦念、老师的恩情，都像这雨后春笋，在生命里悄然生长，节节向上。

有些情谊，就像这土地与竹根，看不见，却年年生出新的念想。我仿佛又回到小学四年级的读书时光。

那时，我像片落叶飘进方老师的班级。父母离婚后各自远走，我寄居在叶家村的大姑姑家。姑姑待我很好，可她家已有两个女儿，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那一天，方老师让大家交户口本复印件办理学籍电脑录入系统。同学们纷纷掏出复印件，只有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下课后，我磨蹭到最后，跟在方老师的身后来到办公室，声音小得像蚊子：“老师，我没有户口。”

方老师没露出丝毫惊讶。她放下手里捧着的作业本，招招手让我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说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没人管我，大姑姑说我的户口“不知道在哪挂着”。村里查不到，我就是个“黑户”。说这些时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人，算什么人呢？

“这怎么行?”方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她当即拿出信纸，让我说出父母姓名、籍贯。她的手很稳，字迹清秀有力。那一刻，这个瘦小的女老师身上有种让我安心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我看着她为我奔波。放学后，她骑着那辆红色女式自行车找到我的奶奶家，被我奶奶臭骂了一顿，说一个老师多管闲事。方老师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奶奶终于松口，自己去村里问村会计，翻遍册子摇头说没有这个人，其实我知道很难——需要找生父母回来签字，需要层层证明。那段时间，方老师打了无数电话，我见过她对着电话那头恳求：“孩子没有户口，是黑户，会影响一辈子的……”在她的努力下，奶奶打电话告诉在外面打工的妈妈，姑姑打电话给外出务工的爸爸，约好时间去威坪派出所去查查。

最难忘的是那个傍晚。我刚扫完教室，方老师进来，眼睛亮亮的：“超鹏，你爸爸同意明天回来办手续了。”她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包子，“先吃点，好事不怕晚。”

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猪肉白笋馅儿，我的眼泪却咸涩地流进嘴里。原来有人为我奔波是这种感觉——我不是被遗忘的落叶，而是被人小心捧起的幼苗。

户口终于落定时，已是深冬。方老师帮我申请了困难补助，每个月我可以吃上学校的营养餐。每一个学期结束还有200元补助，她把钱装信封里给我时说：“超鹏，这只是开始。你有户口了，努力读书，就有很多走出大山的机会。”窗外飘着细雪，她的小火炉烧得正旺，就像她为我点燃的希望。

许多年过去，我走上了工作岗位。每年春天，会挖第一拨白皮笋送给方老师，成了我最郑重的仪式。这不仅是感恩，更是告诉她：当年那颗差点夭折的种子，已经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竹子。

今年我特意选了两根最肥壮的笋，用奶奶留下的蓝花布包好。来到方老师家，大门虚掩着，方老师坐在后门头晒太阳，白发如雪，却笑得像二十年前一样温暖。

“鹏鹏来啦？”她一眼认出我，“又带白皮笋来了，你奶奶的竹林真是宝贝。”

我坐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起我们班上孩子调皮的事，就像当年讨论数学题。临别时她坚持送我到门口，突然说：“鹏鹏，你知道吗？当年看你拿到户口本那天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想，每个孩子都该有你这样的笑容。”

我走出村口，来到辛川桥边，回头望去，她还站在春光里，像竹子般坚韧挺拔。风过桥边的竹林，飒飒作响，竹林立着，再来几场春雨，新笋就会不断冒尖。我忽然明白，方老师种下的不是笋，而是信念——让每个飘零的孩子，都能找到扎根的土地。

来年春天，我还会再来。带着奶奶竹林里最新鲜的白皮笋，告诉方老师：您给予我们的，我们正在传递给更多人，就像门岭后的竹子，生生不息。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