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红

　　河豚欲上时，蒌蒿便满地了。这话说得颠倒。东坡的诗里，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先有蒌蒿，后有河豚；先有春天的草木萌动，后有时鲜的肥美。可我总觉着，是河豚的“欲上”，才让蒌蒿忽然间被看见。仿佛那鱼还在水里鼓着肚子逆流而上，这边的水岸上，蒌蒿已经悄悄攒着劲儿，一天一个样地绿起来了。时间在这诗里打了个结，分不清因果，只余下一种急切的、按捺不住的春意。从从容容，天天真真，悄悄然然。春意鲜美，仿佛山涧一泓清泉石上流。

　　我其实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把蒌蒿和实物对上号的。这个“很晚”，主要指生理上的年龄。早先读诗，只当兴致使然，觉得它是一种古老的、书本里的草。可是天底下的草那么多，属于春天的野菜那么多，于我而言，常常是无心的。所幸，记忆执拗，留下了吉光片羽。后来，执念于书上找寻心中所念，一图探个究竟，参透玄机。原来，除了与《红楼梦》晴雯爱吃的“炒蒿子杆儿”同频共振之外，它的药用价值更引入驻足留目。《千金方》卷十五“肺脏”有云：五膈丸。主治忧膈、气膈、食膈、饮膈、劳膈五种病。制这丸，需麦门冬、甘草各五两、蜀椒、远志、桂心、蒌蒿、细辛各三两，附子一两半，人参四两，干姜二两…… 

　　父亲饮食自律，每餐皆食七八分，晚餐只六分，然肠胃反复，易打嗝，如牛之反刍，久未能消。我便想着这一味菜有利膈开胃之功效，催其采食。记得他笑着问我，从何得来。我便告知，有《本草纲目》《千金方》记之。后来的后来，偶尔在菜场里，看见一捆捆码得齐整的茎叶，紫红，水嫩，无毛，叶子呈羽状的、细碎，摊主用粗粝的嗓子喊：“蒌蒿！蒌蒿炒香干！”凑近了一闻，有一股子清气，不是芹菜的脆香，也不是茼蒿的菊香，是更野的、带点儿泥土腥气的、水淋淋的香。这才恍然，哦，这就是蒌蒿！就是东坡吃过、写过、念念不忘过的蒌蒿。于是它便带着山野的清气，从泛黄的诗页里走下来，走进了油盐酱醋的人间烟火里。

　　不得不承认，东坡这个人，是懂得吃的。不单是懂得品味，更是懂得那种从土里长出来的、从水里游上来的、带着时令节律的欢喜。他被贬到黄州，住在江边，便去酝酿“东坡肉”，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他写《惠崇春江晚景》，那画里本是竹子、桃花、鸭子，他却一眼看到了水下的、水岸的、远方的情境。蒌蒿和芦芽是当下的，实实在在的；河豚是想象中的，是引而不发的。这多像他的人生，困在当下的泥淖里，心里却总有一尾“欲上”的鱼，有遥远的、尚未到来的鲜美。

　　这种从泥土里生发出来的旷达，比空谈义理要踏实得多。他不是不知愁，是把那愁，像择菜一样，一根一根地择掉了，留下最嫩、最清甜的部分，用来下酒，用来度日。 

　　在乡间，蒌蒿是沉默的，尽管气质淡远，却耐人寻味。我想，它和所有我所熟知的春日的吃食一样，是带着神性的。田埂上的马兰头，树上的香椿，水边的蒌蒿，都不需要人去种，是土地自己献给天的。人只是恰好路过，弯腰，采摘，便分得了一杯羹。

　　祖母还在的时候，春天里总要做一道菜，如今才知晓那道菜的主角叫蒌蒿，腊肉是配角。腊肉是冬天腌的，挂在檐下，被寒风和日光锤炼得紧实而油亮。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来，那肉变得透明、蜷曲，像是被唤醒的琥珀。然后蒌蒿切段，倒进去，只听“刺啦”一声，那清苦的香气便猛地炸开了，霸道地压过了腊肉的醇香。出锅时，腊肉是红的，蒌蒿是绿的，绿的里头还透着一点嫩茎的紫，好看得很。我那时不懂这有什么好。腊肉太咸，蒌蒿又带着一股子我形容不出的“生味”，大人却吃得眉飞色舞。现在想来，他们要吃的，哪里是菜呢？是那点好不容易熬过寒冬的鲜活气，是那点从泥里拱出来的韧劲儿。一个冬天的腌腊，到底抵不过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绿。

　　蒌蒿也有微苦的，不是黄连那种猛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苦，是藏在清香底下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句刚出口就被风吹散的叹息。得细嚼，慢慢地，那股子苦味才会从舌根泛上来，可还没等你皱眉，一股回甘又涌上来了。中国文人的脾胃，大约就是被这种清苦养出来的，养得不那么迟钝，也不那么脆弱，能从最朴素的东西里，咂摸出最丰腴的滋味来。

　　前几日上班经过菜场，看见路边有老妇人蹲着，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一大把湿淋淋的蒌蒿。我买了一小把，回家后拣洗、拂水、放入冰箱，纠结的是要不要炒腊肉了，还是就清炒，只放一点点盐，一点点油。 

　　也许，这世上，没有入嘴的滋味才是最美的滋味。

　　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东坡先生大约也曾在一个类似的春景里，吃过一盘清炒的蒌蒿吧。他那时在想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认真地吃着罢了。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义永华 吴若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