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英

　　调了班，专程回淳安看望父母。安坐于疾驰的高铁之上，望着窗外的风景连绵向后退去，心底思绪万千。这条从杭州通往故土的回乡路，我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余年。

　　第一次踏上归途，是2001年的寒假。那时我还在杭州萧山求学，回乡的第一程，是从学校搭乘520路公交车前往龙翔桥。当年的520路公交车是红白相间的旧车，车身缀着片片斑驳锈迹。这车向来拥挤，极少能遇上空座，遇上寒假返乡的学生潮，更是挤得满满当当，连立足的缝隙都所剩无几。我和同窗很快就被汹涌的人群冲散在车厢各处，只能隔着人头大声呼喊彼此的名字，确认大家都平安上了车。旧车一路摇摇晃晃、颠簸前行，我们也随着车身的起伏、人群的涌动，不受控制地来回晃动，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龙翔桥换乘站。

　　至此，同行的同学们便挥手作别，各自奔赴省内的四面八方。而我还要转乘514路公交车，前往富阳的小姑家暂住一晚。当年的514路公交车是蓝白配色，比起老旧的520路公交车多了几分清爽洋气，座椅还裹着柔软的海绵，最难得的是车厢不那么拥挤，能安安稳稳地靠坐小憩。又近两小时车程，才到姑姑家。若是赶上姑姑还未下班，我便安静坐在门口等候。对门的大伯总会时不时开门探身，但他从不主动开口问候，只带着满眼疑惑望我一眼，便又默默阖上门。那一刻我格外想家，若是在乡下老家，主家不在，邻里定会热情地邀客人进屋小坐。

　　次日一早，姑父总会骑着他的踏板摩托车送我去车站，帮我买好车票，还细心塞给我零钱备用。随后，我才坐上开往千岛湖的班车。那时的公路坑洼不平，有一段甚至还是未硬化的泥土路。沿途乘客上上下下，车厢过道里都摆满了临时的小板凳，一路途经新登、桐庐、分水、百江、文昌，辗转四个小时，终于抵达千岛湖。

　　彼时还没有环湖公路，回镇上的轮船一天只有两班，赶不上当日班次，便在小姨家留宿一夜。小姨总会做满满一桌我爱吃的菜，提前备好新衣服，还有一大袋我爱吃的零食，把远行归来的我，宠成无忧无虑的孩子。第二天，小姨会早早帮我买好船票，送我到大码头的候船室，进入检票口时再塞我几张百元大钞，满眼期待地嘱咐我好好学习。从候船室到轮船，要走一段长长的台阶，我的行囊从离校时的空瘪到现在的鼓鼓囊囊，里面是姑姑和小姨深深的爱与期许。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却丝毫不觉疲惫，满心都是归家的欢喜与期待。轮船鸣响悠长的汽笛，声音深沉而浑厚，那一刻，我的心瞬间落定，像寻到了最安稳的归属。

　　轮船分上下两层，上层视野开阔，需多加两元船费。年少的我舍不得这两元钱，从未登上过上层。船行过半，服务员会端出香味扑鼻的香干肉丝面，同样是两元一碗，我也从未舍得尝一尝。

　　船舱里满是熟悉的乡音，邻里乡亲闲谈笑语，满是烟火暖意。快靠岸时，船舱里瞬间人声鼎沸，大家都一窝蜂涌向船头。上岸后，我再坐上从码头开往村里的大巴，才算真正踏进家门。

　　学生时代的归乡路，辗转三天两晚，一路颠簸，舟车劳顿，可那时的我，无论寒暑假、五一、十一，总会准时踏上归途，回家小住。如今交通早已天翻地覆，高铁、大巴、顺风车任选，班次密集、路途顺畅，半天便能抵达故土。可我却被繁忙的工作困在都市的钢筋水泥里，被家庭与孩子牵绊住脚步，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去，也总是来去匆匆。

　　从前路远心近，如今路近心牵，走了二十余年的回乡路，藏着一整个青春的乡愁，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