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富女

　　老徐让人在院里砌了一方鱼池，样式简约朴实，就是最常见的长方形。老家溪涧潺潺，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密密簇拥，青绿石板错落相挨，它们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在老徐眼里，这些都是铺垫池底的绝佳材料，索性做起了大自然的搬运工，把山野风物尽数搬回。

　　捡来的溪石铺于池底，卵石交错的缝隙如同天然迷宫，给游鱼追逐嬉戏更添意趣。青绿石板高低斜搭，生出小片荫凉，是盛夏暑热时鱼儿避暑的好去处。当池水缓漫溪石，恍惚间，整片乡野清韵都沉入池底，被这一方小池静静收纳、妥帖安放。

　　一池静水若无几尾游鱼点缀，终究少了灵气，又怎能激活这一方小池里的野趣？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同理，池不在大，有鱼则灵。有了这份心思，老徐常挂嘴边的“千金难买我喜欢”悄然融进这片乡野烟火。鱼池一半风骨取自天然，另一半景致，随心慢慢布置。

　　老徐先是在附近水族馆挑了几尾品相好又价格亲民的观赏鱼，首批入池，算是鱼池的原住民；往后陆续添入的，皆是因缘际遇。表姐有个养鳖场，每到年关前后便放水捉鳖，塘里鱼鳖共生，水浅塘干之时，诸多小鲫跃然水面。捕捞过后，总有不少漏网之鱼，老徐随手挑几尾放进鱼池，这些鱼既成全了表姐家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也为我家鱼池添了生机。少年江逸暑期回乡，挽着裤脚在小溪摸鱼捞虾，桶里的小石斑，也被收编入池；网上优惠活动，一分钱入手两尾体态轻盈的小金鱼，也放入这鱼池中；上门干活的电器师傅看见院里鱼池，说自己前阵子在千岛湖钓了一尾金鲤，舍不得吃，说让老徐池养，老徐来者不拒……池中鱼儿来自四面八方，聚于一池，恰似草根相聚，自在相伴。

　　山水之乐，各有韵味。山需攀登仰望、丈量风骨；水利万物而不争，性子柔和清冽、安静悠然。世间向来物以类聚，倘若池中混入尖嘴凶戾的鱼类，一池平和便会被打破，正应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鱼群之间本无尊卑之分，就算放入名贵上品观赏鱼，也能和乡间石斑和睦相伴，名贵者不恃出身高傲，寻常者不自卑低微，所谓高低身份，不过是世人主观划分而已。

　　我知晓这些鱼儿的来时路，对它们的吃食与养护未曾上心。老徐站在池边，拧开饲料瓶轻轻一撒，鱼食漫天散落，群鱼立刻蜂拥而至，争相抢食。而后他点上一支烟，蹲在池边静静观察，偶然发现一尾花斑头长肉瘤，便翻出家用小药箱，备好酒精、棉球、碘酒、手术刀，严阵以待。他在池边周旋许久，最后用网兜捞起花斑，沉稳利落切除肉瘤，用棉球按压止血，再给伤口涂抹碘酒。鱼儿离不开活水，岸上施救，分毫不敢耽搁，处理完毕便立刻放归池中。没过多久，这尾花斑鱼便恢复神采，在水里悠然游弋。

　　最特别的当属那尾来自千岛湖的金鲤，它与老徐默契有加。只要他往池边一站，它便飞快游来；老徐伸手探入水中，它便以头相蹭、以身相贴，再潇洒转身。看它这般通人性，对“鱼儿只有七秒记忆”的说法愈发怀疑。鱼儿自有灵性，智商也有高低，这尾金鲤便是最好的印证。

　　而且，池中头号“吃播”也非它莫属。院里翻土挖出一只蛴螬，身形白胖卷曲，形似斗米虫，实则是啃食庄稼根茎的地老虎，正好拿来喂鱼。彼时，金鲤刚好游到一旁走神，蛴螬反倒被一条斑点鱼抢了先。这虫儿刚刚刨出来，许是土腥气太浓，斑点鱼又猛地吐了出来，金鲤反应极快，顺势一口吞下，嘴巴开合之间貌似回味无穷。

　　时常看见它在池中鲤鱼打挺、跃出水面，不知是满心欢愉，还是向往远方，我无从知晓。不禁想起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都说飞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尾金鲤出身浩瀚的千岛湖，如今困于一方小池，终究难有一遇风云便化龙的机遇。

　　与湖相比，池子狭小，它频频跃起，若是一不小心跃出方寸，便是终结。老徐说，池中鱼虾已然饱和，日后不如将它放归自然。我却暗自思忖：它生性贪吃，重回湖里，只怕又被钓起，到头来或许成了盘中肴。这般想来，安居池中，反倒算是它最好的逆天改命，只管自在游弋，便是舒心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