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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
小侄儿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捏着花柄,生怕碰坏了花瓣。“姑姑,这个花为什么叫金银花呀?”他仰着头问我。“因为它先是白色,后来变成黄色,金银都有,所以是宝贝呢!”
老家的日子,总是顺着节气走。立夏过后,小满未至,院子里的日光便一日比一日亮眼。之前的好多年,错过了金银花开放的时节,而这个初夏,它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与我见面。
我出生在农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农妇,父亲当兵退役后在外地工作。儿时的周末及寒暑假,我常常跟在母亲身后下地干活。插秧苗,裤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还有被蚂蟥追随的风险;割油菜的季节,日光已经热辣,或者突然来一场雨,皮肤和内心都被淋得生疼;那时的割稻子都是在暑期,火辣的太阳暴晒着,蹲着或是弯着身均会腰酸得直不起来。这些农活,对于一个文静的小姑娘来说,无疑是苦役。唯有一桩事,是我乐意且雀跃的——便是上山采金银花。
从五月初到六月,金银花陆陆续续地开着。它们不挑地,田埂边、山坡上、篱笆旁,一丛丛绿油油的藤蔓,蜿蜒攀援。初开时,花朵是洁白的,像银子;过一两日,便渐渐染上金黄,黄白相映,故而得名“金银花”。细长的花蕾,像极了一枚枚小棒槌,顶端吐着两片细嫩的花瓣,如小蝴蝶振翅欲飞。凑近闻一闻,清幽幽的甜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母亲常说,这花是个宝,清热解毒,是夏日里的良药。
那时,我会挎个小竹篮,跟在母亲身边,专挑那些笑意盈盈已开放的花朵。长大学医之后,才知道那些饱满、色泽鲜亮的花蕾才是能入药的,它清热解毒、消炎退肿,是中医里治疗风热感冒和热毒疮痈的要药。采花的过程,满是欢乐,轻风拂面,鼻尖沾满了花香。采回家的金银花,母亲从不马虎。她把花铺在竹匾里,上锅蒸透,再拿到太阳底下晒。蒸过的花,香气锁得更牢;晒干的花,温软洁净,装进玻璃罐里,便是家里一年四季的宝贝。夏天,抓一小撮泡在开水里,汤水澄澈,喝一口,暑气顿消;若是给年幼的孩子们洗澡,放上一把在温水里,连皮肤都带着淡淡的清香。
岁月流转。外出求学、工作,在县城安了家。如今,父亲早已退休了,母亲的腿脚也老了,腰背不再如当年那般硬朗。金银花虽然年年开放,而多年以来,我却总与它的花期失之交臂。
今年“五一”期间,回老家。推开后院的门,竟惊喜地发现,自家菜地的篱笆边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金银花。藤蔓葱郁,黄白两色小花朵缀满枝头,风一过,香气浮动。
我心雀跃,回头找了个小篮子,一把拉上了小侄儿。
阳光穿过叶隙,斑驳地洒在他稚嫩的脸上,他认真地问我为什么这花叫金银花。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也看见了当年的母亲。我想,母亲在菜地边种下这些藤蔓时,或许想的不是花开得有多美,而是想着,等她老了,她的儿女们回来时,还能随手摘一把花,像她当年那样,蒸一蒸,晒一晒,然后泡一杯茶,解一解生活的渴。
此刻,眼前是一杯冒着袅袅水汽的金银花茶。突然觉得这金银花是懂母亲脾气的。她在菜地边种下它,就像把对儿女的惦记,一圈一圈缠在藤蔓上。花开金银两色,一如母亲的心思——一半是日复一日的操劳,一半是对我们绵长的牵挂。那满架的花香,是她赠予我们的最踏实、也最温柔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