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丰

　　千岛湖龙庭酒店边上，有一敞篷，是摆摊、消遣之所。每天，吹拉弹唱，歌戏嘹亮。戏，大多唱的是睦剧，也有越剧，但唱得少。睦剧是淳安的地方戏，地方文化基因始终流淌在家乡人的血脉里，弥久而悠长，所以，家乡人要唱，不择场地地唱，不分老幼地唱，常唱长新。

　　敞篷里有剃头的、补鞋的。

　　补鞋的是一位妇女，手艺精，价格便宜，她还顺带擦皮鞋，人家擦皮鞋收5块一双，她收我3块。前年她孙子出生了，就收摊带孙子啦。3块擦一双皮鞋也没有啦。

　　还有卖水果的。

　　有一个摊位是卖苹果的，卖的苹果色泽鲜艳，个大饱满，一袋一袋装好摆在摊位上。我每次散步路过，暗中有一股力量引我去敞篷下，怔怔地看着那一袋子一袋子的苹果，口水就溢满一腔。

　　摊主呢？没有摊主在，几次去到摊位，都不见摊主在位。仔细一看，摊位前贴着一纸告示，字黑纸白，笔力不逊:“店家有事走开，请自行扫码，50元/袋，10斤/袋。”摊位上挂着微信码，支付宝，一翠一绿，确实养眼，确实可爱。

　　摊主是一位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总不在摊位上？难道他不怕人家拿了苹果不付钱吗？摊主可能很忙，家里可能上有老下有小一大班，他要努力去做事、去挣钱实在无暇顾及这摊位。

　　“世界如此冷漠，天地和文明可能在一刹那之间化为炭劫，但无论如何，当我坐在桌前……”这句话来自大作家张晓风，她坐在桌前干什么呢？她坐在桌前吃饺子，她把一只只饺子吃出神圣来。吃出神圣，是因为她对做饺子的人付出的劳动充满一腔感动。我呢？站在这无人的摊位前，看着那一袋袋的苹果，想像摊主为生活匆忙地东奔西波着，感动摊主对人的信任与尊敬，今日之世界如此繁忙，今天之人如此奔波，无论如何我要对摊主致以神圣的敬意，我拎起一袋，扫一扫支付宝，把甘甜接回家。

　　千岛湖南苑菜市场西门门口那一段，就地摆着一个一个菜摊。菜摊上冬有白菜萝卜，夏有苦瓜茄子，秋来冬瓜春来笋，还有活鲫鱼，鲜湖虾，也卖腌菜、售干菜，从清早的熙熙攘攘，到傍晚的稀稀落落，一天的人间烟火，燃了息，息了又燃，累年不断。

　　地摊上有一位妇人，宋家坞人，一担畚箕里总摊着随季节变化的菜，菜，总是单一的一种。妇人五十年代从威坪镇唐村，走路、乘船嫁给宋家坞一位名叫“花狗”的男人。花狗会种菜，菜挑到排岭街上卖，菜变钞票，吃穿不愁，生活比唐村好。

　　威坪境内，田瘦地薄，缺衣少粮，生活艰苦。老城（贺城），大人吓唬不听话小孩的口头禅是：不听话，把你赶到唐村去吃苞芦汤。

　　妇人同我聊，她就是为着身上穿得暖焐一些，肚里吃得饱垒垒一些才嫁到宋家坞的。嫁过来后心里有些悔，花狗是个“闷气松（不愿多讲话），又脾气不好。”

　　我说，肯做就好啊。

　　是的，肯做就好，花狗肯做。妇人指着畚箕里的青菜，脸露笑意：他种的青菜油光发亮，种冬瓜有我半身长，到时候冬瓜出了给你带一条来。

　　我喜欢到她的摊上买菜，她不会看秤，过一下秤叫我自己看，再算帐。算好帐，她都要说“修修你。修修你。修修你。”

　　“修修你”是什么意思呢？

　　“修修你”是她的威坪普通话——“谢谢你。”

　　到她摊位上买菜，每次她总另外塞给我一手菜，塞得我脸红耳赤的。

　　没有见到这位“修修你”三年多啦，祝愿她一切都好。

　　这个位置上来了一位卖豆腐的妇人，不甘心在家吃闲饭，出来摆个豆腐摊。她卖白豆腐、油豆腐、烘豆腐、豆腐干，这一系列的豆制品都是老家小女儿做的。

　　上她摊位买豆腐，她顺手给我几根葱，回回如此。她说，葱是自家菜园地里种的，拿给你当香头。

　　今年正月初六，我上街走动，来到这一段地摊，卖豆腐的妇人坐在摊位前，老远喊我：来买块豆腐吧！

　　过年的油豆腐、白豆腐、豆腐干家里冰箱冻着好多。

　　我走过去：买一块白豆腐吧。

　　妇人笑了：正月里开张啦，谢谢你。

　　说过，递给我一大把青葱。

　　我推辞：这一把葱抵得上好几块白豆腐了。

　　“你总是到我这里买豆腐，正月里回点礼。”

　　青葱香吗？很香。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