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丽芳

　　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您的面容。

　　那天，收到侄女婿小杨的电话，得知您走了，享年九十六岁。这个日子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月初我特意赶去敬老院看您，您躺在床上，精神还好，神志也还清楚。看见我来，您眼里有光，可没聊几句，说家里后面竹园里又快有笋了，空了自己去拔，您就开始催我：“早点回千岛湖，别耽误了正事。”您就是这样，一辈子替别人着想，哪怕自己躺在床上，心里惦记的还是我路上安不安全、家里有没有事情等着。我握着您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是那么温暖。我说“过几天再来看您”，您笑着点点头。谁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三十五年的情分，要从我二十岁那年说起。

　　那年八月，高考落榜的我，灰头土脸地去了文昌的工地。说是去打工，其实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工地上安排我当伙头军，给工友们做饭，就住在您家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什么都不会，连蒸米饭放多少水都拿不准。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灶台边，手把手地教我：“水要没过手背，大火烧开，小火慢焖。”您教我怎么切菜不切到手，怎么炒菜不糊锅，怎么掌握火候。那些最基础的生活技能，是您一勺一勺教给我的。

　　您看我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不放心我在楼上和班子里的男人们住在一起，特意把我从楼上叫下来，还去搬下我的行李，让我和您住一个房间。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您给我讲村里的故事，讲您年轻时候的事，讲您养大的几个孩子。那些夜晚，您的声音像母亲的手，轻轻抚平了我高考落榜后的失落与迷茫。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我还没整熟饭的那些日子，工友们等着吃饭，我急得满头大汗。您二话不说，拿出家里的桶面煮给大家当早饭，还笑着跟工友们说：“这孩子刚读书出来，什么也不懂，大家别为难她，多担待。”您像母鸡护崽一样护着我这个陌生人，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可您不光是护着我，还悄悄考验我。

　　有一次，地上掉了几块钱，我捡起来还给了您。过了几天，地上又放了银元，我还是捡起来还给您。后来您才告诉我，那是您故意放的，想看看我这个孩子品性怎么样。您说：“钱是好东西，但不是自己的，一分都不能要。”您看我每次都还了，特别高兴，觉得我是个诚实的孩子。更让我意外的是，您知道我想读书、想继续上学，竟然主动提出要供我读书。您说：“女孩子也要有本事，读书是出路。”虽然我后来没有真的让您供，但您那句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子。那一刻，您不只是一个房东、一个雇主，您是我的恩人，是那个在我人生最低谷时伸出援手的人。

　　那一年十月底，出了一件大事。

　　我在工地烧火做饭，中午，我把烧完的火都拿到墙根头，洒上水，翻过几下后，我以为灭了，就出去街上买东西。谁知道炭火复燃，烧掉了您家的柴棚。柴棚里有好几个立方的杉木，是您攒了好多年、准备给小儿子做结婚家具用的。我看着烧成灰烬的柴棚，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下完了，那么多木材，我怎么赔得起？我哭着跟您道歉，说对不起，说我会想办法赔。

　　可您呢？您不但没有骂我，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您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在你出去买东西，人没事就好，木头没了可以再攒，你要是烧伤了，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您大气地谅解了我，没有要一分钱的赔偿。这份宽容，这份大度，我至今想起来都热泪盈眶。您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木头、比钱更重要——那就是人心。

　　后来，我离开了文昌，去了杭州打工。但每年过年回家，我都特意在文昌潭头下车，先去您家看望您，给您拜年，然后再乘车到千岛湖，再乘船返回威坪。这条路，我走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断过。

　　再后来，我成家了，有了孩子，辗转多地工作，生活忙碌了许多，但每年去看您，是我雷打不动的安排。您看着我结婚、生子，看着我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每次去，您都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我工作累不累，问孩子听不听话。

　　最让我感动的，是您养的年猪。每年杀年猪，您必定要给我留一个猪腿，有时候是一个肘子，有时候是一刀肉。后来自己养不动，还跟自己的儿媳招呼给留一块肉。您说：“外面的肉没有家里的香。”您托人带给我，或者等我去了让我带回家。三十多年来，年年如此。那是您一年年、一次次把我当成自家孩子的证明。

　　有时候我在想，我和您非亲非故，不过是当年在您家住了几个月、干了几个月的活，您怎么就能对我这么好？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在您心里，对我好不需要理由。您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掏心掏肺，对谁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村里人说，您这辈子养大了自己的孩子，也关心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孩子”。

　　九十六年的岁月，您经历了多少风雨，吃了多少苦，您从来不说。您总是笑着，总是说“没事”“挺好的”。您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蒸饭、怎么炒菜，更是怎么做人——诚实、善良、宽容、感恩。您用您的一生，给我上了一堂最生动的人生课。

　　大妈，您知道吗？每次我提笔写“恩”这个字，都会想起您。您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普通却最了不起的人。您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比很多读过书的人更懂得做人的道理。您没有多少财富，却比很多有钱人更慷慨大方。

　　我要来送您最后一程。我想对您说：大妈，您放心，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会一直记着。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会一直记着。我会像您一样，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在别人困难的时候拉一把，不斤斤计较，不小肚鸡肠。

　　潭头的水还在流，您家后面竹林的笋今年又长出了很多……大妈，一切美好的，都还在，您种下的善因，结出了善果。您温暖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会一直记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