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念文

人至暮年，最通透的智慧，莫过于不讳病、不讳医，坦然接纳生老病死的自然节律。褪去职场的忙碌，退休后的日子，多了几分从容与闲暇，身体偶有不适，便欣然赴医院一趟——不是畏惧，而是与自己的身体温柔对话。这便有了我三顾医院的故事。

初顾医院，是为了寻常的琐碎与安稳。降糖药所剩无几，便挂了内分泌科，只为续上一月的安心；进食时偶有卡喉的滞涩，耳鼻喉科的医生用喉镜一探，疑是细微炎症，两盒中成药便解了忧；还有一颗残牙，不痛不痒，却也需得打理，做了口腔CT后，医生给出拔牙与补牙的选择，我便决意缓一缓，这份从容，亦是对身体的温柔期许——不急于求成，不盲目焦虑，顺势而为，便是最好的善待。

再顾之时，多了几分谨慎与忐忑。头部左侧头顶的隐痛已持续三日，回溯过往，原是一周前炒菜时，不慎磕碰在油燃机的尖角上。虽无明显外伤，那份隐隐的不适感，却总让人放不下心。鼓足勇气挂了神经外科，大夫当机立断安排了脑CT，次日报告单上的“可疑低密度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打破了心底的平静。好在医生言明与外伤无关，建议转至神经内科进一步诊治，这份指引，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也让我懂得，生命的细微信号，从来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三顾医院，便是赴一场与磁共振的相遇。如约而至，上午十时许，我戴上耳机与头部护盔，躺进那一方狭小的检查舱。舱门缓缓闭合，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喧嚣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跳撞击胸腔的沉闷回响，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独处。闭目凝神，双手自然轻搁于腹部，耳边便响起了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没有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急促激昂，唯有一秒一声的鼓点，像有人执一柄小锤，在舱壁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听觉神经上，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思绪沉淀。

未等我完全适应这规律的鼓点，声响陡然变换，竟有几分像轮船起锚时汽笛声，持续悠远，仿佛载着思绪缓缓远去，而鼓点依旧未停，一远一近，一沉一脆，交织成一曲独特的生命乐章。忽的，一阵尖锐的声响骤然响起，急促而凌厉，像暗夜中的微光乍现，又似鬼屋中若有若无的回响，虽无惊悚的戾气，却也让人心头一紧。好在这份高潮转瞬即逝，声响渐渐舒缓，又回归到最初的鼓点，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生命的脉搏，沉稳而有力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仪器的声响，何尝不是生命的低语？它不疾不徐，有起有伏，正如人生的境遇，有顺遂，有波折，却始终在向前延伸。

走出检查舱，踏出医院大门，风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舱内的清冷。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认真地生活着。迎面走来一位男子，休闲装扮，一阵香烟的气息淡淡飘来，我下意识回头，竟看见他右侧腰部挂着一个塑料袋，一根输液管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抹透明的管子，没有狼狈，反倒透着一种与病痛从容共处的坦荡。

沿运河而行，两岸绿树成荫，绿意盎然，生机勃发。寻一处长椅坐下，竟发现邻座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仰天而卧，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遮住了脸庞，长发随意散落，一部手机几乎贴在脸侧，一根手指轻轻滑动——那份慵懒与自在，像个淘气的少女，无关年龄，无关境遇，只专注于当下的欢喜。

不远处，一对老夫妻并肩缓缓走来，有说有笑，声音爽朗，毫无藏掖。诙谐的对话里，没有岁月的沧桑，只有相濡以沫的从容，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默契与自信，便是生活最好的模样。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头豁然开朗。调侃的语调，源于生活的从容；诙谐的对话，源于岁月的积淀；和谐的相伴，源于内心的自信。生活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却总有人能在琐碎与困顿中，寻得属于自己的欢喜与坦荡。

这时，一名矫健的男子穿着运动服快步跑过，身后留下几声急切的响屁，虽有几分不雅，却透着生活的本真——这世间的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真诚地、实在地、努力地好好生活着，不掩饰、不伪装，便是生命最动人的姿态。

下午四时，医院公众号提醒磁共振报告已出。我匆匆返回医院，拿着报告见到医生，那句“可以不吃药，但要随时关注血压血糖血脂，忌烟酒，多运动”的叮嘱，像一颗定心丸，让我彻底放下心来。我笑着告知医生，我从不吸烟，早已戒了酒，每日的运动也从未间断。

回家的路上，晚风温柔，思绪澄澈。我在家庭微信群里写下一行字：“从今天开始，我要求自己不说带情绪的话。”我们总在不经意间，将负面情绪倾泻给最亲近的人，却忘了，没有人是天生的垃圾桶，也没有人有义务承接他人的戾气。家人之间，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多传递一份正能量，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善待。

三顾医院，我看见，病痛与从容可以共生，平凡的日子里，藏着最深刻的生命智慧——接纳不完美，珍惜当下，从容前行，好好生活，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致敬。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梁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