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日顺

　　我家村前有条九龙溪，从村北方向顺着山势弯弯曲曲流到村南。小溪一年四季碧水常流，清得能看清溪底鹅卵石的纹路，连水面上掠过的云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的溪完全是自然模样，大大小小的石块错落遍布，深潭里藏着大鱼，浅滩的石缝里挤着小鱼，阳光一照，能看见鱼鳞闪烁的银光在水波里晃。村里的半大小子，谁没光着脚在溪滩里赶过鱼、摸过鱼呢？每次摸到三五条小鱼，随手折根杨丝条，从鱼鳃穿起来拎回家，晚上总能喝上一碗飘着葱花的鲜鱼汤，那鲜味儿，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难以忘怀。

　　十来岁那年，我上小学，学校就设在村里破旧的希舜堂里。我是通学生，早上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赶早读，放学回家放下书包还要帮家里采猪草、干农活。只有中午不用留在学校里午睡，这点时间简直就像老天爷赏的宝贝。我总是提前扒完午饭，偷偷约上同村同班的三两个伙伴，趁着大人们歇午觉，提着衣角溜出门，悄悄地往溪滩去——这事可不能让老师知道，不然一顿批评是躲不过的。

　　我最爱去的是石壁潭，这地方是九龙溪转弯冲出来的深潭，靠岸是刀削似的石壁，水绿得发暗，藏的鱼又多又大。鱼总躲在水下的石洞里，我们脱光了衣服，活动活动胳膊，深吸一口气，“扑通”扎进水里，睁着眼睛在水底下摸。常常一个猛子扎下去，再钻出水面时，手里就攥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尾巴在掌心里啪啪打，溅得满身都是水花，我们都笑得直呛水。

　　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我摸到一条大鲫鱼，手心滑溜溜的，我哪舍得放，攥着鱼就往洞外掏，可洞口太小，我的手连鱼卡在里面，进退不得。我憋得胸口都要炸了，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得松了手往上冲。钻出水面时才发现，手背被石壁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血顺着水流，染红了一小片潭水，小伙伴都吓得围过来安慰，我却攥着空空的手，可惜跑了那条鱼。

　　除了石壁潭，村脚杨家畈的浅滩也是我们的乐园。那里水浅，还没漫过膝盖，阳光把溪水晒得温温的，石斑鱼就爱躲在大块石头底下。我们几个人拉开距离，从上游往下赶，踩着石头哗哗往下去，把鱼往预先选好的石缝里赶。那些带鲜红花纹的鱼被我们赶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石头缝，我们就伸手从后面捂住，十回有五六回能按住。那时候，哪有什么渔具，我们就靠两只手，掏、赶、捂、堵，什么招都用，不管什么鱼，抓住就是好菜。

　　从五一劳动节过后有午睡，一直到七月中旬放暑假，两个多月的中午，我们的午觉几乎都在溪滩里度过。玩得高兴了就忘了时间，常常下午上课迟到，站在教室门口低着头听老师批评，有时候还在讲台边上罚站。可第二天中午，脚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溪边挪，那溪水中的鱼好像有钩子，勾住我们的心，怎么忍都忍不住。

　　六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光着屁股摸鱼的半大孩子，已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九龙溪里的水还是那样清，可我再也不能扎进深潭摸鱼了。

　　前几年，我带着外孙去溪边，他拿着各种塑料渔网，捞半天也捞不到几条小鱼，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淌的溪水，就想起当年的日子：风从石壁上吹过，带着樟树的香气，我们扎进水里，凉丝丝的溪水，没过头顶，手里摸着滑溜的鱼鳞，心脏砰砰跳得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那时候的天很蓝，水很清，日子很慢，连摸不到鱼的着急，都是舒心的。

　　童年就像九龙溪里的一尾小鱼，滑溜溜地抓不住，可它留在我掌心里的那点鲜活的凉意，那点心跳的感觉，却永远都不会消失。每次想起摸鱼的中午，我都还能变回那个偷偷溜出家门的少年，光着脚，挽着裤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溪水，等着下一条躲在石缝中的鱼。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