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和

　　不久前，我偕妻子，与友人踏上甘青大环线之旅。几千里路，八天行程，夜宿七城，感慨万千。

　　从兰州北行五百里到张掖，终于见到传说中的七彩丹霞。原本以为不过是红土丘陵，到了山前才大吃一惊。群峰像巨幅锦缎铺展天地间，红如火烧，橙似流金，黄如琥珀，白如凝脂，条纹层叠如万卷天书并列。阳光斜射时，岩面泛起细碎晶光，整座山谷化作琉璃世界。众人皆惊叹，原来还有这样的山景。我在这山前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句：“这大概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五色石，熔浆还没冷却吧。”众人皆笑。

　　次日过嘉峪关。城楼三重，北倚黑山，南临祁连，果然是“天下第一雄关”。登楼远望，黄沙接天，唯有长城残垣如锈色铁线蜿蜒西去。

　　放眼看去，只见戈壁深处石像巍然独立，那是汉武大帝，袍袖鼓风，虽历千年仍有虎威。

　　沿着一路的雄浑与苍茫，车行至瓜州，车窗外西北大气广漠的自然风景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胸间似乎也填满一股子豪气。一位好酒的朋友，摸出扁酒壶抿一口，赞道：“这等壮景，岂可无酒？”

　　当晚宿敦煌，逛沙洲夜市，红柳烤肉滋滋冒油，杏皮水酸冽沁脾，胡羊焖饼香气漫巷，西域古曲与江南软语交织，烟火气十足。

　　第二天清早我们赶赴鸣沙山。千峰万壑如凝固的金涛，山脊如刀削，风过时沙粒流泻，嗡然作响。驼队一列列蜿蜒在沙脊线上，远望像古丝路商旅重现。我骑上骆驼，那庞然大物先屈前膝再跪后腿，缓缓起身时人便悬于三米高处。驼掌踏沙，一步一陷，节奏舒缓如舟行浪中。

　　铃铎叮当，与邻驼之声彼此应答。牵驼人高唱“半个月亮爬上沙山顶……”，声调苍凉，合着驼铃节拍，让人想起汉唐戍卒出塞的箫声。途中妻子骑的骆驼突然驻足不前，原来是前方沙坡上有只蜥蜴横穿，骆驼竟等它爬远了才肯迈步——大家拊掌大笑，说骆驼也知道礼让。

　　半山腰回望，月牙泉静卧沙海，一弯碧水如翡翠佩环，芦竹参差，亭台翼然。下驼后赤足登山，沙细如粉，温热自脚心透入，每进一步滑退半步。登顶坐看红日熔金，大漠壮阔至此极矣。我在沙脊上得了几句：“瀚海无垠卷怒澜，沙鸣百里动天山。风刀削出万金峦。”

　　在下午的夕阳中，我见到了莫高窟。九层楼阁依崖而筑，飞檐挑云，内藏弥勒大佛高三十余米，垂目含笑，衣纹如流水。入窟后四壁丹青层层叠压，北魏的粗犷、隋唐的丰腴、五代之清丽，一朝一朝累积如年轮。有个北魏窟，佛像虽残而笑意愈纯，眼角鱼尾纹都刻入石骨。一位历史系毕业的友人轻声叹道：“千年匠人毕生心血在此，一凿一斧皆为信仰，我们这些碌碌浮生，实在算不了什么。”众人眼泛泪光，尽默然点头，出窟后半晌无语，惟脚步在石阶上沙沙作响，似不忍惊扰千年之梦。

　　第五天，车过柴达木盆地，四望黄沙无际，只有电线杆随公路远伸，像琴弦绷在苍黄之上。这里曾经有一个个小镇，如今早已人去楼空。我望着莽莽黄沙念叨：“今朝车过茫无际，四望黄沙不见村。”

　　忽然前方墨山横亘——黑独山到了。此山纯为黑灰岩层叠积，寸草不生，远望如十万玄甲军列阵，近看岩面皴纹像焦墨泼洒而成。我扶石而立，指尖摩挲粗砺岩面竟觉微温，似山体尚有呼吸。但此时海拔已逾三千，我开始头重胸闷，太阳穴突突直跳——高原反应来了。妻子急取水，连声说慢慢喝不着急。我倚石坐定，见众人皆屏息拍照，无人言语——此景只合静观，一喧哗便亵渎了它的孤独。

　　再往前便是翡翠湖。盐滩皆白，踩之嘎吱作响。数十小湖散布，翠绿如帝王绿，湛蓝若青金石，清澈见底。湖底盐花晶莹如珊瑚，阳光直透水底，整座湖像一盏琉璃灯。

　　而之后我们遇见的茶卡盐湖、青海湖，与翡翠湖大不相同。

　　茶卡盐湖湖面平如明镜，盐层坚实可走，赤足行其上沙沙作响。近午云絮在湖中投下流动的影，人立其间，上下天光浑然一体。乘小火车深入湖心，铁轨枕木皆覆白盐，仿佛行于冰雪世界。有人忽然招手：“看！雪山倒影在脚下！”众人俯首，祁连雪峰正沉于盐湖之底，踩在雪顶之上竟有踏云之感。

　　青海湖是非常纯粹的蓝，那蓝如此深沉，将天光云影都吸了进去。当晚宿青海湖畔，窗外风声如涛，有人还在回廊上举杯邀月。

　　翌日，途径文迦牧场与塔尔寺，我沿转经廊手拨铜筒，听吱呀旋转声渐入沉静……风铃声中我记下：“酥花彩塑凝香久，绣幔经幡映日深。无神岂爱佛门事，一笑风铃送磬音。”

　　回程的飞机上，舷窗外祁连雪山渐退于云海，众人皆疲惫而眠。归来整理照片，同行二十八人，诸君大都已鬓发斑白。在群里分享照片后，大家纷纷感慨：“此行八日虽短，却共看炎凉苍茫，纳万里于胸臆，这缘分值得珍重。”“山高水长，盼再会。”

千岛湖新闻网 编辑：刘波 王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