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

金紫尖上一棵松树

只有登上金紫尖

才能见到那棵松树

它挺拔

但到一定高度

树梢就被某种自然之力削平

尔后枝干平向伸展

使它具备了迎客的姿态

我们走到树底下

向它瞻仰致敬

这不容易

在它周边都是矮灌木

雷电来了首要招呼它

大风来了首先撼动它

我们见到它时

它的松针仍绿

它的树皮仍糙

它的枝干又生长出新的东西

直到我们下山再次经过

这棵松树上的松针

被山风吹动摇曳

像要挥别或赠予我们什么礼物

那一天我们因此受之有愧

那一天我们内心经历了

安静与狂喜两种心境

那一天是如此平凡

的那一天

有两棵树高出万物

我们跋涉到了海拔1500多米的金紫尖

在江南这个高度已属难得

我们把尖峰踩在了脚下

但我们并不是最高的

在山峰上有两棵树

高出了万物

那两棵树是松树

一棵高些，另一棵略矮

两棵树的树形都有点像迎客松

树冠横展如一朵祥云缭绕

我还是感到震撼

如此谦卑的姿态

不以尖锐挺拔示人

我们仰望

看到了盘踞树上的云朵

和在天上飘过的云朵

多么高啊

作为万物之一

我对高度的感叹

终如井底蛙一般狭隘浮浅

枯松

在金紫尖我们见到了一棵枯松

在天地间孤独地站着

再没有华丽的树冠罩着树干

再没有碧绿的松针指明方向

所有的树杈光秃秃

像被火烧刀劈剩下的骸骨

我们的目光无法不被其吸引

那种被劫难扫过一遍甚至几遍后的悲怆

惊心动魄

忍不住想看看这树干树枝上还剩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世上发生了多少炸裂之事

这么多年，我们在山下蝇营狗苟

这么多年，金紫尖高耸险峻流云环绕

一棵百年不老之松不知何时变成了枯松

而我们不曾来看过这棵树是如何自生自灭

而这一切今天都清晰明了尘埃落定

一棵枯松站着生长最后仍站着而死

树尽管已长得很高，高出周边其他松树不少

但仍高不过山顶，更超不出天际与星辰

在枝繁叶茂的树丛间

一棵被卸下所有重负的枯松疏朗清明

一眼看得到顶，看得到底

除了时间已在其上停顿

除了嶙峋生长的自我已泯然不存

我们并没有获取更多记忆

一棵枯松终将被人遗弃又被上天重新塑形

矮松

并非所有松树都挺拔高大

在金紫尖一个坡上

生长着一棵矮松

像这松树家族里的侏儒小矮人

它贴着石坡向上生长

但长到一定高度就戛然停止

其树冕如冠似云

其时五月，山中蛇虫已现

树下间有零星杂草丛生

越往上走，越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即便飞鸟也不多见

我们自觉接受规整

向一棵矮松致注目礼

在金紫尖保持谦卑与敬畏心

应是我们学习继续生存的不二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