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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芳
这个夏天,心里总搁着一点遗憾。
一整个学期,人被琐事裹挟着,备忘录上的事一件跟着一件,日子在忙碌中匆匆翻过。总说要去孙家畈看荷——那些朋友圈里亭亭的照片,碧叶连天的模样,不知想过多少回了,却始终未能成行。暑假终于来了,可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口真气,所有积攒的疲惫蜂拥而至,懒懒地,连出门的念头都淡了。
该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风景。昨夜星辰昨夜风,我便来到了温州龙港。
天光才微微透亮,窗外的鸟鸣一声声地,像细碎的银铃,催着我起了床。信步走到龙港开元名都附近,沿着河畔漫无目的地踱着。这一段路颇为安静,河畔水草丰美,台风过后的小水洼里,几条太阳鱼正悠然地摆着尾鳍,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我就这么随意地走着,什么也没想——可就在转过一个弯的刹那,我怔住了。
一片荷,就这样不期然地撞进眼里来。
先是那绿,满满地铺着,像一匹揉皱了的绿缎子,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地方。叶子高高低低地错着,高的擎出水面,像一把把撑开的小青伞;矮的贴着水,圆圆的,盛着几颗昨夜遗落的露珠,在初起的晨光里,亮晶晶地颤着。露珠是极爱动的,在叶心滚来滚去,圆润得像婴孩的眸子,倏地滑进水里,便无声无息了,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那绿也分着层次呢——嫩的是浅浅的鹅黄绿,像初生婴儿的呼吸;老的是沉沉的黛绿,藏着岁月的静默;中间还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碧色,一层层地漾开去,仿佛大自然最细腻的笔触。
花便藏在这绿的海里。有的才是个尖尖的苞,粉白的一小点,羞涩地紧抿着唇,像含着一个欲说还休的秘密;有的已经松开了口,露出里面嫩黄的蕊丝,像少女初醒时慵懒的呵欠,带着几分惺忪的娇憨;最多的还是盛开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晨光从背后透过来,能看见那些细细的、金色的脉络,像叶脉,又像掌心的纹路。花瓣的尖上染着一抹极淡的绯红,往下便渐渐淡了,到了根部,几乎就是莹莹的白了,白得那样纯净,仿佛月光凝结成的薄片。风来时,满塘的花便都微微地侧过脸去,像一群白衣的仙子,在绿毯上踩着无声的舞步,裙裾飘飘。
周敦颐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俯下身,想离那些花近些。晨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香是极淡的,不凑近了几乎闻不着,可一旦嗅到了,便觉得整个清晨都清润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盈。昨夜没有雨,花瓣上却有着细细的水珠,一颗颗圆滚滚的,折射出七彩的光,像谁撒了一把碎琉璃。我忽然觉得,古人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实在是懂荷的人——这样洁净的生命,任何触碰都成了惊扰,只能远远地看着,用心去敬着。
在荷花边站得久了,渐渐地,周遭的声响才开始活泛起来。先是一只白鹭,从对岸的柳丛里扑棱棱飞起,雪白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暖色,贴着荷叶滑了半圈,又落进更深的绿里去了。接着是草丛里的蟋蟀,怯生生地试了两声嗓子,便理直气壮地高唱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在敲着小银锤。最热闹的是那些不知名的小鱼,偶尔“噗”地跃出水面,在荷叶上溅起一小片亮晶晶的水花,阳光照着,像碎钻似的四处飞溅。蜻蜓也来了,薄翅如纱,落在花苞的尖上,停一停,又倏地飞走。
阳光这时候也完全醒了,金灿灿地铺下来,整个荷塘便像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明晃晃的,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金边。我望着这满目的生机,忽然想起周敦颐的另一句话:“莲,花之君子者也。”君子是什么呢?大约是守得住寂寞,在浊世里独善其身的那份孤清罢。可眼前的荷不是这样的。它们挤挤挨挨地长着,叶子挨着叶子,花靠着花,热闹得很,像一群开心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每朵花都尽力地开着,不为给谁看,就只是开了——像这世上所有活得认真而纯粹的事物一样。那些在淤泥里沉默的日夜,那些在风雨中摇曳的晨昏,到了此刻,便都化作这一池从容了。它们并不孤单,只是安然地做着自己。
远处的群山也醒了,山峦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刚洗过的青黛。上班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电动车响着刺耳的喇叭从身后驰过,将我从这片静谧里轻轻拉回。
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片荷——它们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仿佛刚才的相遇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梦,一个在清晨做的、清凉的梦。可心里那点因忙碌而生的遗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像雾遇见阳光,了无痕迹。
孙家畈的荷想必也是好的,但终究是“特地”去看的景,带着一份刻意的期待;而这片偶遇的荷,却像一位久别的老友,在我最疲惫的清晨,不声不响地走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可我什么都懂了。有些风景,原是等着你在迷路时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