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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录法
搬了几次家,父亲都舍不得扔下一块用红绸包着的东西,看上去长约1尺8,宽约8厘米,厚约2厘米。我们都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宝贝会让一向处事果断的父亲如此犹豫,一直舍不得丢弃。
少不懂事的我们,对父亲的红布包产生好奇,总想一探究竟。私下里我们几个兄妹都在猜测,父亲用红绸包着的会不会是戏台上的象牙笏板和如意什么的。然而,好奇归好奇,却从不敢正面去问父亲。每次见他双手握着,那虔诚的样子,就像上朝等着觐见皇上的下官,捧着笏板,既严肃又有几分惆怅。那怔怔的样子,我们几个躲在边上看得有点发呆。半天过去也不见父亲把红绸解开,放下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双眼久久凝视着,然后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远处的千岛湖……
后来从母亲那儿得知,那红绸包着的并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他们经历过的一段不可磨灭的艰难岁月。
父母亲都是“九姓渔民”的后裔。根据历史传说,当年陈友谅的麾下,在江西鄱阳湖被朱元璋剿灭,兵败后,一些散兵与俘虏便被朱元璋赶下水去,永久不得上岸居住、谋生,他们成为“九姓渔民”的先祖。后来,一些“九姓渔民”逃到新安江梅城一带,祖祖辈辈就一直漂泊在新安江上,以打鱼为生,一代一代繁衍生息。俗话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船的苦要排首位,不说吃穿,光能感知和活动的地方就只有三尺宽的船板,哪儿也去不了,几乎与外界隔绝。
新安江,其实是险峻的,清代诗人黃景仁曾叹新安江,写下“一滩复一滩,三百六十滩,一滩高十丈,新安在天上”。字里行间深度描写了新安江滩多水急的地理环境,始终离不开一个“险”字。在这样的环境里谋生,“九姓渔民”不仅撑船打鱼,而且还衍生出另一个行业。
随着新安江里打鱼的人越来越多,能打上来的鱼也越打越少,长年生活在新安江的“九姓渔民”几乎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度把滩头的小螺丝也摸个精光,整天拉着饥黄而忧愁的脸,对着清澈的江水发愣。眼见仅靠打鱼来维持生计,已无法生存,正当一筹莫展时,大家发现了新的转机。
江中一船船装满茶叶山货的商船从安徽徽州府沿江而下,在梅城三江口稍作歇息,然后顺水直达杭州钱塘江闸口南星桥一带货运码头中转。几天之后,这些船只再重新装满绸布油盐等货物,逆水而上前往徽州。但是,船只越往上行江面越窄,到达新安江已是滩头密集水流湍急,货船上的船工手握竹篙艰难地撑着沉重的货船,几乎是走一步退三步,打在船头白白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个小小的“螺丝滩”也要撑上个把小时。
于是,新安江上便出现了最早的纤夫。随着“九姓渔民”的加入,拉纤的队伍逐渐壮大。号子声中,纤夫们也都有了生机。忙时拉纤,闲时打鱼。父亲的爷爷辈们便开始给货船拉纤,代代相传,一直传到父亲这一辈。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严寒酷暑, 在父母亲的身上,总能看见他们腰间绑着一捆灰白色的纤绳,和从爷爷的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纤板。那时父母亲还年轻,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为了全家的生计,他们禿着头光着脚,踩着鹅卵石,爬着徒石坡,行走在新安江边上,即便双脚开裂,肩膀和胸前都被纤板纤绳勒得渗出鲜血,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
一直到1959年,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和建设的新安江发电站建成蓄水后,新安江被大坝拦腰斩断,昔日在江上拉纤的纤夫才渐渐消失,再也看不见昔日的纤夫们在江上喊着号子,弓着腰,挎着纤板,拉着小船,在水中踽踽而行。后来在政府的帮助下,他们成立了由渔民和纤夫组成的水上运输合作社(航运公司的前身)。
直到父亲退休后,他才把我们都叫到一起,“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也是我们家唯一祖传的东西,希望你们也要一直保存下去。”父亲说着缓缓打开摊在桌上的红绸,“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想知道我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父亲打开红绸的一刹那,我们都怔住了:一块木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硬枣木做的,两头各有一个铜钱大的小孔,小孔的一圈已被绳子磨成圆锥形,板体也被长年累月的汗水浸渍摩擦,变得光滑褐黄。它虽不是件什么古董,仅仅是一个老物件,也不值钱,但它会说话,它会静静地诉说着我们的祖辈、父辈经历的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