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富女

　　外婆虽是一介布衣，外表粗粝，心思却细腻通透，于饮茶一事尤为上心。日子再忙碌，但凡空闲，总要沏上一壶茶犒劳自己。她不喜等茶汤放凉、温吞再喝，沸水冲泡即刻上口，听着略显性急，却是独属于她的生活方式。

　　若是直接俯身“龙饮水”，滚烫茶水定会灼得满口泡。做了一辈子豆腐的她自然懂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滚烫热茶更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沸水要安然入口，自有一套特别的法子，她将双唇拢成圆状，对着杯沿轻吸，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气流裹挟滚烫茶汤，在舌尖辗转回旋，抵达咽喉时，温度恰好温润适口。此般喝法难登大雅，却满是烟火地气。

　　母亲瞧见外婆这般自在饮茶，调侃道：“我上山砍柴，渴得嗓子冒烟，遇到冷水凼，捧起就喝，你倒像个老干部。”如今回想，饮茶偏好看似只是习惯之别，实则与身处境遇息息相关。外婆常年操持家事，好比安坐室内之人，得空便能捧一杯热茶；母亲终日在外劳作，奔走山野，遇水即饮，只求解渴。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也不爱冷茶了。清晨菜园忙活，午后麻将开桌，茶杯总不离手。我拿她昔日调侃外婆的话回敬：“如今冷茶都不愿碰，整日拎着茶杯，当真像位干部。” 母亲笑着接话：“从前总笑话你外婆，现下自己一喝冷茶，胃就发胀，这肠胃，越养越刁了。”

　　聊着饮茶闲话，母亲免不了数落我平日里很少喝水的坏毛病，顺势给我说起养生道理。都说水是生命之源，我一直想找个法子，让自己慢慢爱上喝茶。常言道秀色可餐、看菜下饭，细细想来，茶具亦是如此。家里玻璃杯、陶瓷杯、保温杯一应俱全，却始终难以勾起品茶兴致。

　　去年九月，去往宜兴——享誉天下的陶都，紫砂壶的故乡，或许能寻到合心意的茶具。整条街巷满眼紫砂，穿梭一间间店铺，琳琅满目的杯壶扑面而来，反倒令人陷入选择焦虑。同行的王老师行事干脆，环顾片刻，选品、问价、打包，一气呵成，毫不拖沓。他的取舍藏着一番道理：心仪好物，讲究眼缘。

　　逛完整条紫砂街，我依旧两手空空，无功而返。物多则惑，少则清明。饭后与Z闲逛超市，一只袖珍瓷壶陡然抓住我的目光。壶身圆润饱满，除去壶把与壶嘴，轮廓酷似红富士苹果；通体浅青釉面，细碎冰纹遍布壶身，口沿露出一圈米黄色胎边，越看越有韵味。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即果断买下。

　　新锅启用前要开锅，茶壶自然少不了开壶仪式。一到酒店，我立刻烧好开水，投茶润壶。自从拥有这只心仪小壶，那段日子我喝茶的频次大增。握在掌中大小合宜，食指穿进壶把，大拇指按住壶盖，余下三指或贴壶身、或托壶底，随心随性。正悠然品茶之际，壶盖忽从指间滑脱，“哐当” 摔落在地，碎成五片。一地狼藉尚未收拾，第一时间拍照与Z倒苦水，Z劝慰：“你与这壶缘分已尽，可以考虑重新物色一把同款，这壶既然入了你的眼，网上应当能找到。”话虽如此，网络海海，谈何容易！

　　我蹲下身端详碎盖，觉得尚有粘合的余地。家中正好备有胶水，耐下心慢慢修补。除少量瓷屑无法复原，五片残块贴合完好。恰巧壶身本就布满冰裂纹，修补之后盖回壶上，乍看并不违和。可每次拿它泡茶，心底总觉别扭。胶缝里的粘合剂遇水汽，并不适合泡茶。在它受宠鼎盛之时，只能将它收进橱柜，搁置一旁。

　　前些日子开橱取物，再次看见这把瓷壶，如遇故友。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壶，能不能寻一只尺寸适配的壶盖？于是上网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觅得口径相合、釉色相近的壶盖。换下残破旧盖，新装的壶盖严丝合缝，这把茶壶，终于可以重出江湖。

　　这番曲折际遇，不由想起一则旧闻：一位老翁午后泡茶，不慎失手，壶盖滚落草丛，寻遍无果。一时气恼，索性将整壶抛入山沟。数日，仆人清扫院落，竟在石缝寻得完好无损的壶盖。老翁手捧壶盖，满心懊悔，盖子虽寻回，承载它的茶壶早已无处找寻。我的瓷壶，同样历经残缺与修补。它独有的釉色与曲折经历，恰好道尽“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外在景致与内在深意。

　　今夏，它伴我朝夕。沸水入壶，茶汤浸润，往后岁月，壶身龟裂纹路里，或许会慢慢沁入淡淡的茶渍，养出独属于它、也独属于我的色泽，世间仅此孤品，无可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