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汉

　　予于胡君耿光庚子岁，从先君同读书梅峰书院，甚相得也。胡君家学渊源，天资聪颖，言论风采间时露旷达潇洒之态，故不求闻达不慕浮名，仿之古逸亦何多让。一别十年，沟水东西，今重见于县城，剪烛西窗，谈论时事。大有王猛扪虱旁若无人之概。而相见恨晚，不胜有今夕之感。爰填陂塘柳词以见意并书以归之。

　　调寄《陂塘柳》

　　听书堂，夜深铃雨，旧游大半能数。浮生聚散原难料，赢得飘零如许。君记取，想梦里、怀人也解相思苦。十年旧雨。怨离别匆匆，相逢草草，真似杨花絮。

　　平生约，只在烟萝深处。绿蓑伴着渔夫。箫心剑态浑犹昔，不信朱颜非故。谁与语。好打叠、情怀商略青山住。长秋又去。望桥畔枫残，峰头梅冷，写出销魂句。

　　中华民国二年（1913）壬子冬月，同砚弟次公邵瑞彭呈

　　这首《陂塘柳》并序，是淳安词人邵瑞彭赠予阔别十载的同窗胡耿光的酬友之作。词作含蓄沉郁，借交游写景抒发乱世文人的身世感慨，也呈现了邵瑞彭与胡耿光二人的同窗之情。

　　邵瑞彭，字次公，淳安富文乡查林人，晚清民国著名词学家、金石学者。其一生游走于书斋与政坛，精研词律。

　　胡耿光，又名胡炽昌，字子蕃。左口乡芳桥村人。县学秀才（邑庠生），淳安桥西十八都有名的“坤坤先生”。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邑尊王拔取初复第一名，府尊王拔取正案第二名。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科试文太宗师拔取县学入学。

　　词前小序记叙了两人的相遇、相识与重逢，落款自署“同砚弟”，平实二字，更道尽二人纯粹平等的少年同窗之谊。彼时民国初立，共和体制根基未稳，议会纷争四起，军阀势力悄然崛起。邵瑞彭身处国会之中，目睹政坛倾轧、虚名纷争，内心早已生出厌倦。

　　词的上下阕有聚散之叹，亦有隐遁之思。上阕回首书堂夜雨，慨叹浮生飘零，由回忆起笔，将思绪拉回少年书院时光。“听书堂，夜深铃雨，旧游大半能数”，以雨夜书斋铃响的清冷意象开篇，再现当年一同游学的故人身影，瞬间铺展开怀旧伤感的氛围。世事无常，人世离合从来难以预判，历经十年辗转奔波，留给词人的只有满身漂泊零落。“旧雨”是古典诗词中专指老友的经典意象，“十年旧雨”四字凝练二人绵长情谊。全阕不刻意渲染悲伤，却以细碎温柔的词句，将十年思念、相逢仓促的惋惜层层铺展，清淡之中满含深情。

　　下阕主要写二人不变箫心剑态，共约归隐青山，由追忆转向抒怀，袒露二人年少时便许下的心愿：远离尘嚣，隐居云雾藤蔓缠绕的深山，身披蓑衣，以渔樵度日，躲开俗世朝堂的纷争。“箫心剑态浑犹昔，不信朱颜非故”是全篇写人抒情的核心句。“箫心”喻文人风雅温润的情志，“剑态”代表士人济世救国的慷慨抱负。历经十年乱世消磨，旧友一身兼具风雅与担当的本心丝毫未改，纵使容颜随岁月老去，胸中风骨一如当年。此句既是对友人品格的由衷赞颂，亦是邵瑞彭自我心志的写照。词作收尾落笔眼前秋景：深秋行将落幕，桥边枫叶凋残，山头寒梅孤冷，满目萧瑟清冷的景致，尽数化作断肠销魂的词句。以景结情，将报国无门、只能寄情山林的失意怅惘推向顶点，余味悠长。

　　《陂塘柳》并非一首单纯的酬赠交友词，它承载着民国初年知识分子进退两难的精神矛盾。一方面，邵瑞彭身为国会议员，本怀揣改良时局、安定天下的理想，坚守士人“箫心剑态”的济世本心；另一方面，政坛虚伪倾轧、乱象丛生，浮名权争令人心生厌恶，他十分认同友人“不求闻达不慕浮名”的人生选择，内心时时生出归隐山林的向往。词中相约避世，并非消极厌世，而是理想与现实剧烈冲突后的无奈退守。少年读书时心怀家国的热忱，中年亲历乱世的疲惫，两种心境交织相融，构成词作沉郁厚重的内在底色，让一首私人赠词跳出寻常酬和文字，映照出整个时代文人的精神缩影。

　　从艺术角度看，这首《陂塘柳》意象古典，情景交融。夜雨、铃音、杨花、烟萝、渔蓑、残枫、寒梅等传统隐逸、伤离意象贯穿全篇，以深秋萧瑟景物承载离愁、失意与归隐之思，含蓄委婉，无激烈直白的控诉，忧思尽藏字里行间。另外，整首词虚实相生，章法错落有致。上阕回忆书院同窗、十年别离为虚，而灯下重逢叙旧为实；下阕眼前残秋实景，对照心中归隐青山的理想愿景，虚实穿插，行文层次饱满，情感起伏自然。而且，词风含蓄蕴藉，贴合邵瑞彭词学创作本色。词人深耕词律，文字克制温润，小处落笔，格局深远。

　　一阕《陂塘柳》，百余字句，以温婉沉敛的词笔，叙出十年同窗知己情谊，道尽民国初文人于乱世之中的进退彷徨，细读之下，自有动人的沧桑余味。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