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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岭上的那片古树群

发布时间:2026-08-20 10:16:55

方永和

浪岭,其实不高,海拔六百多米,搁在浙西这片多山的土地上,原是不值一提的。但它的名字起得好——浪岭,浪涛之浪,山岭之岭,仿佛群山在这里忽然涌动起来,一波推着一波,直推到天边去。

我小时候从大柘坞仰头望它,总觉得那些树是长在浪尖上的,风一过,整座山都在摇。第一次真正走近浪岭,是1975年。那年我高中毕业,生产队派我们去富文燕坑村挖山——那片山地是我们大柘坞的,却在燕坑的地界上。从我们村翻过几道山梁,恰好路过浪岭。那天是个晴天,山路上铺着薄薄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我站在半山腰歇脚,望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半坡上,屋顶的瓦是灰黑色的,被炊烟熏了不知多少年。当时心里只想着赶路,并没在意那些树——它们就是山的一部分,像石头、像溪流一样自然,不值得大惊小怪。

真正见识浪岭的古树群,是1977年。那年我在大柘坞村小当民办教师,村里设了初中教学点,浪岭的五六个孩子升了初一,便都到我们大柘坞来就读。他们个子小小的,背着米和咸菜从山上下来,一周回家一趟,周六下午走回去,周日傍晚再走回来。

也是那年秋天,我们几位老师去浪岭上家访。我们跟着那几个学生,第一次踏上了通往浪岭村的羊肠小道。孩子们一路上走得飞快,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我们却气喘吁吁地落在后头。

到了村口已是黄昏。我第一次看见了那片古树——先是几棵香樟,树干粗得三四个小孩合抱不拢,枝叶铺开来,荫了半亩地。再是一排柏树,笔直地立着,像一列沉默的卫兵。有学生指着高坡上的银杏说:“老师,那七棵叫‘七姊妹’,潘家老祖宗五百年前种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暮色里那七棵银杏黑黢黢的轮廓,像七个并肩站着的人。

可我那时是去家访的,心里装的是学生的成绩、家里的困难、下周要交的学杂费——古树的历史与意义,在我心里匆匆掠过,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记。后来很多年,我再没有去过浪岭。偶尔从大柘坞仰头望去,山顶的那团浓绿还在,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直到有一年深秋,县里传来消息,说浪岭的古树群被列入了保护名录,那七棵银杏是五百年的古木,十八棵柏树被称作“十八罗汉”,整个村子被古树环抱,是浙西罕见的生态遗存。我才忽然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个学生指着银杏说的话——“五百年前种的”。原来那些匆匆一瞥的黑影子,是活过的时光。

浪岭的村民,如今已全部搬下山了。新村子就在我们大柘坞的老屋基上,白墙黛瓦,整整齐齐。山上那些老屋,拆的拆,塌的塌,渐渐被荒草吞没了。唯独那些古树,一棵也没少。县里在它们周围建了古树公园,铺了游步道,还立了牌子,写着树龄、科属,像是给它们办了身份证。偶尔有城里的游客开车上来,在“发夹公路”的拐弯处停下,对着满山的五彩树叶拍照。他们多半不知道,这些树底下曾经有过炊烟,有过孩子的笑声,有过一个村子几百年的光阴。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浪岭。这回是开车上去的,从大柘坞出发,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三五分钟便到了。站在那七棵银杏下面,满树金黄在夕阳里亮着,像七团静静燃烧的火焰。风来了,叶子一片片地落,厚厚的铺在地上,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我忽然想起1977年那个黄昏,那个学生指着它们说“七姊妹,五百年前种的”,而我急着家访,连多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如今我站在这树下,想问问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想问问那五六个住校的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可村子没了,人散了,只剩这些老香樟、老槐柏坚守着,还有这七棵银杏树,还在原来的地方,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下山的时候,天色向晚。回望浪岭,那些古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又融成了一片涌动的波浪。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树下不会再有人,仰着头,说一句:“这树,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呢。”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树记得。我也终于记得了。虽然晚了几十年,但总算没有彻底错过。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徐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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