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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好建
淳安、遂安两县,山川形胜,建置悠久,自古崇尚教化,以兴人才、敦风俗为要务,正如明嘉靖三年《重修淳安县志序》所言:“风俗之厚,人才之出,挺拔东南。”
时序轮转,那些曾经回荡在山隅之间的琅琅书声,一直未曾改变,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在这些不变与变迁之中,枫树岭镇中心小学如一段浓缩的倒影,照见着时光留下的斑驳而美好的痕迹。
从儒学、书院到新式学堂
山麓边,校园俊朗,书声绵延,眼前这座漂亮的枫树岭镇中心小学,在很久之前的那段岁月里,它一直掩映在村落的黛瓦与炊烟中,那时它只是一所由源塘村陈氏祠堂改造成的小学。
在荏苒光阴中,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到达今天。
宋至道三年(997年),淳安知县孙谠创建文庙、学宫(儒学,也称县学),置学官教谕、训导,管理文武生员,始为县一级最高官方教育机构。宋时,遂安在县城南门内也建有儒学,官办教育体系在扎根发芽中逐步成型。
宋代以降,独立于官办儒学之外的书院蓬勃兴起。淳安石峡书院、遂安瀛山书院名闻一方,成为士人研学论道的重要场所。千百年间,两县书院与官学互为补充,孕育数百进士,其中状元三人,积淀下深厚的崇文传统。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科举废止,淳安、遂安顺势开办新式学堂。是年,遂安依托台鼎书院创办官立高等小学堂;次年,淳安知县屠寄设立初级师范学堂,附设两等小学堂,传统蒙学向着近代学校教育逐步过渡。而在广大乡间,私塾依旧广泛存续。据1939年淳安县《私塾登记表》统计,全县尚有私塾54所,学童919名。据《浙江通志·教育志》记载,南京临时政府于民国元年(1912年,壬子年)至民国2年(癸丑年),颁布了“壬子癸丑学制”——全省原有学堂一律改称学校;学校系统分为三段四级,即初等教育(分初等小学校和高等小学校两级)、中等教育、高等教育。1912年,淳安人江子翔在富山村创办奎峰初级小学校,为淳安首次出现初级小学校。
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民国二年二月(1913年),化育初级小学在源塘陈氏宗祠开办。
枫树岭镇源塘村,陈氏先祖自明代迁居于此,已有八百余年村史,旧属遂安县七都,一度为乳庄乡(枫树岭公社前身)乡政府驻地,是近代枫树岭片区乡村教育的原点。村中曾有一座三进陈氏宗祠,既是宗族祭祀集会之所,也是一方子弟的读书学堂。
20世纪40年代,这所学校更名为乳庄乡中心小学;1956年更名为源塘完全小学,俗称“源塘完小”。一代又一代山里孩子,从祠堂的廊庑之间,开启求学之路。
几代人的山隅求学经历
很多本地长者的少年时光,都与源塘完小紧紧相连。
下姜村老支书姜银祥回忆:“1959至1968年,我读完四年级,便从下姜村步行到源塘完小读五、六年级。当时,校舍设在陈氏祠堂内,有四、五位老师,课程有语文、数学、美术、音乐、体育等。”那些在祠堂天井里追逐嬉闹的课间时光,是他一生难忘的记忆。
我的父亲余百荷今年74岁,他的求学经历,正是山乡学子的真实写照。他在本村“小厅上”的乍坑小学(早年当地把“窄”简写成“乍”)读完四年级,再到源塘完小读五、六年级。路途遥远,他只能住校,那时一张张草席铺在祠堂二楼楼板上,便是床铺。瘦小的少年肩扛米菜、脚穿草鞋,行走于蜿蜒起伏的山道。
进入源塘村,要过一座狭长的木桥。有一回发大水,父亲刚走过木桥,桥体就坍塌了。
后来,由于各种原因,父亲在大墅初级中学上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回村开了8年代销店之后,他走上民办教师岗位,先后在乍坑小学、荷家坞小学、黄沿山小学执教。
山村生源零落、师资紧缺,几乎所有学校全部采用复式教学,一位老师要兼顾多个年级、多门课程。那时,乡间保留着“蒸老师饭”的习俗,教师轮流到学生家中就餐,由学生抽签确定轮值次序。淳朴农户大多宁可自家节衣缩食,也要善待教书先生。
父亲总是坚持缴交粮票与伙食费,不少乡亲却执意不肯收取。我好奇地问父亲月工资多少,他笑笑说:“最初很少,后来每月也就21块钱。”父亲守着深山讲台,默默耕耘了八年。
我也是山村学子,自己的启蒙,始于移民前的乍坑小学。我记得那时校舍早已从“小厅上”,搬迁至村里那栋徽派建筑风格的祠堂中。祠堂里一口大天井贯通天地,粗大廊柱矗立庭中,仿佛寄寓着培育乡间栋梁的美好期许。那些灯火相伴的教书身影,余百荷、汪小飞、徐发生、王丰年、陈芬玉、徐新华、杨仙娣、黄月明等诸位老师,长久留存在我心底。
1992年,为支援枫树岭水电站建设,窄坑村实施移民搬迁,乍坑小学在老村庄附近重建,承接荷家坞、黄沿山等周边村落孩童就学,1996年下半年学校停办。如今,校园旧院墙上那块刻着“合格村校”的小石碑,依然存在,它见证着曾经回荡山坳的琅琅书声。
我在乍坑小学上完四年级后,和村里的伙伴们到枫树岭乡中心小学读五年级。枫树岭乡中心小学前身即为源塘化育初级小学。当我遇见它时,它已经历多次更名。
1981年,原枫树岭公社初中并入夏峰初中,校舍划拨给枫树岭乡中心小学使用,校址由源塘村搬迁至当畈村浪田湾。
在浪田湾校区,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求学时光。那时住校条件艰苦,睡觉时,将被褥对折,一半垫身,一半裹身。大雪纷飞的寒冬之夜,如翻身时被褥“漏气”,则被冻得瑟瑟发抖。依稀记得宿舍与食堂门对门,中间有一口几十米深的古井,井水冬暖夏凉、口感微甜,这是全校师生的“生命之源”,这古井潜移默化中也教会了我们做人当懂得“饮水思源”的道理。井边经常摆放着四、五个方形的木质大蒸笼,蒸笼里面双层有序地摆放着师生们的铝饭盒,饭盒正面大多醒目地刻着姓名或标记。
我上五年级时,每学期学费仅三元,但师恩无价。班主任余振发老师慈爱如父;李彩仙老师给予我人生启迪。李彩仙老师扎根乡镇小学32年,被评为淳安县“十大杰出教师”。如今,她两鬓斑白,但她给予我们每位学生的教诲依然闪闪如新。
时代变迁中的虔诚守望
在后来的发展中,枫树岭乡中心小学一度成为整个区域的教育领头雁。
据《1985年淳安县小学布局及概况表》记载,1985年枫树岭乡中心小学下辖下姜村小学、源塘村小学、沿店村小学、雪家沅小学、宋家埠小学、黄沿山小学、荷家坞小学、沙坑村小学、君石村小学、梅川村小学、乍坑村小学等11所村小。含中心小学在内的12所小学,共有学生419名,教职工共24名。
时代向前,水库移民和乡村行政区划不断优化调整,学校布局随之迭代。1992年5月,枫树岭、夏峰、铜山三乡合并,设立枫树岭镇,学校更名为枫树岭镇中心小学,下辖铜山、夏峰两所“完小”。2006年8月,白马乡并入,枫树岭镇成为淳安县地域面积最大的乡镇,2022年7月白马完小停办,并入枫树岭镇中心小学。
2021年8月,枫树岭镇中心小学整体搬迁至原枫树岭镇初级中学校址。截至2026年6月,枫树岭镇中心小学共有班级6个,学生148名,教师26名。
乡村小学的合并,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全国乡村教育的类似走向。对照教育部2000年、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小学由55.36万所减至12.83万所,学龄人口变化推动学校布局优化整合。据《淳安县教育志》(1991年版)数据显示,1979年,全县小学有887所,而淳安县教育局教育科最新统计显示:截至2026年8月,全县共有小学23所。数字背后,是大批乡村小学的告别,也是一个时代的转身。
枫树岭镇中心小学在时代的浪潮中承载着乡村教育的美好梦想,正如下姜村是“梦开始的地方”,一代代山区教育者用心接力,绘就这所学校的办学底色。
曾经的老校长徐象平为学校确立了“为生命护航,为成长奠基”的办学理念,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学校办学质量稳居县域同类学校前列。2018年,枫树岭镇中心小学与杭州市留下小学、文一街小学结为友好学校,开展双向教研交流活动,拓宽山区教师的教育视野。
为了让孩子们在更多的实践中体悟成长,学校还因地制宜在校园内开辟了“小农夫菜园”,小朋友们在故乡的土地上亲手播撒希望的种子。前些天,我独步老校园时,看到小菜园里的番薯藤生机勃发,欣欣向荣。
这样的校园真好,是活力澎湃的。
从祠堂小学到如今的校园,从每个时代不同的校名到如今人人知晓的枫树岭镇中心小学,从一代代求学的山村孩子到一位位坚守三尺讲台的老师……改变的,是校舍的位置与教育的形态;不变的,是淳山秀水对文脉的虔诚守望。
大山深处,书声依旧。
那些闲置的老校园,每次见到,都倍感亲切,它们镌刻着几代山乡少年的求学过往,见证着乡村教育的沧海桑田。我常想,倘若闲置校舍能够得到科学规划、活化利用,改造为乡土记忆展馆、青少年研学实践阵地,既能安放几代人的乡愁记忆,又能让这片曾经的育人沃土重获新生,那会是这些老校园最美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