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川

　　清晨，东方的天空刚露出鱼肚白，城市还未在静谧中完全苏醒，大小马路偶尔驶过汽车，留下远去的余音。

　　一辆环卫所的垃圾转运车早己在大大小小的小区之间穿梭，要抢在人流鼎沸前把城市的妆容打扮得俊俏无痕。小区内最早起身的居民惊讶的发现，副驾驶位置上下来的搬运工竟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身桔红色的环卫工作服，鲜艳亮丽，她双手推动垃圾桶，显得力不从心。平常坐在这位置的搬运工是一位满脸胡子渣的壮汉胡师傅，有人好奇的向驾驶员打听，怎么胡师傅调走了？

　　驾驶员自豪地回答：“这是新来的大学生。别以为干咱们这一行的都是大老粗。”说完，麻利的发动汽车，悄悄驶出小区，他自豪的笑声感染着围观的老少爷们和大妈。

　　每年六七月都有很多大学生进入实习岗位。陈家贤就是其中一位。她在欧洲知名大学攻读电子电气工程硕士研究生。实习单位父母已经替她物色好了。可是，她心里总觉得坦途人生中缺少了什么，辗转反侧，觉得还是缺乏吃苦和意志，于是她决定要到最苦的岗位上去锻炼。

　　去市环保局那天，人事处的负责人见来联系工作岗位的是位小姑娘，准备安排她去技术处，谁知道陈家贤却提出要去环卫所跟班垃圾转运车。所有人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眼神打量着她。

　　开始，她“只看”。车子在几个老旧小区之间拐来拐去，胡师傅下车、掀桶盖、挂钩、翻倒、复位，一套动作干脆得像流水线。她坐在车里，看他的背影——汗湿的蓝布工装贴在背上，肩胛骨随着发力一耸一耸。

　　几天后，她主动跳下车，伸手去推桶。桶比她想象的重一倍，轮子卡在路牙子上，她憋红了脸也没推动。偶尔桶盖弹开，酸腐味扑出来，家贤胃里一阵翻涌，退了两步，扶住电线杆干呕。

　　“头一回都这样。闻惯了，闻不出味。”胡师傅说着把桶倒干净，又递过来一只口罩，“戴上，明天自备。”

　　家贤接过口罩，没说话，只觉得脸烫。

　　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臭味，是第二天下午暴雨。垃圾车开到半路，一个塑料袋被雨浇破，厨余残渣混着雨水淌了一地。胡师傅在驾驶室里喊：“拿锹来！”家贤跑下车，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桶沿上，雨灌进领口，桔红色工装吸了水，沉得抬不起胳膊。她蹲在地上用铁锹往簸箕里铲，雨水冲走大半，剩下的黏在路面，越铲越糊。

　　胡师傅下了车，接过锹，只说了句：“你铲的角度不对，斜着切进去。”他示范了两下，路面干净了。

　　之后的五十多天，她慢慢学会了推桶、扣盖、分辨哪些袋子容易破、怎么避开锐利的金属条……

　　离实习结束还有两天，家贤其实不用再去上班了，但她还是去了。那天早晨，胡师傅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发车，而是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副旧帆布手套，黄绿色，掌心磨得发亮，指头补过针脚。 

　　“拿着。”

　　“我有劳保手套。”家贤说。

　　“你那劳保手套厚，干活不方便。这副是我自己改过的，指头短一截，正好。”他顿了顿，“以后用不上最好，但要留着，是个实习纪念。”

　　家贤点点头，喉咙有点紧。她下车时，把口袋里那副手套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没剪干净，但套在手上，不长不短，刚好。

　　她没告诉胡师傅自己读的是哪所大学，也没提起家里为她安排过哪些单位。她转过身，朝环卫所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胡师傅在车里朝她摆了摆手，嘴巴动了动，隔着车窗听不清，但她猜，他说的是“走吧”。

　　这就是实习的最后一天。一副旧手套，和一个她记住了的动作：斜着切进去。

千岛湖新闻网 编辑：邹楚环 王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