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钦凯

万物繁盛的浓夏，我的爷爷却永远停在了九十一岁。

他陪了我整整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像一场温热的长梦，梦醒了，只剩我攥着满手回忆，迟迟不肯告别。

人这一生，来去匆匆。爷爷的一辈子，平凡，却滚烫。他像一株扎根石缝的老树，把风霜刻进年轮，把荫凉留给别人。

爷爷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一生傲骨，勤勉纯粹。他跟我说，当年第一志愿是南开大学，后来赶上机遇，他获得省城求学的保送资格，最终入读浙江农学院（后来并到浙江大学）。年少的他本可走出大山，奔赴更辽阔的天地。可身为家中长子，看着五个年幼待学的弟弟，他终究选择了成全。学业过半，他辍学归乡，扛起家庭重担，把自己的远方，换成了兄弟的前程。

心怀山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发光。归乡后，爷爷远赴宁夏执教。他说，当时那所中学教学薄弱、成绩垫底，从未拿过赛事荣誉。他扎根三尺讲台，带着学生征战县级数学竞赛，一举拿下二等奖，打破了学校多年零获奖的历史。多年后，他教过的学生学有所成，入职当地教育局，专程写信请他重返讲台。可那时他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无人照料。至孝于心的爷爷，再次放下热爱，婉拒邀约，守在故土，伴在至亲身旁。

放下教鞭，他又执起药草，半生行医，温柔渡人。爷爷自学中医，从未穿过白大褂，却以仁心为衣、以医术为器，倾尽半生光阴，问诊把脉。老家二楼的书桌上，堆满了他珍藏的医书，层层叠叠，厚重如山。每一页都有他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张张边角卷曲的药方。一笔一画，皆是用心。我的童年，总停留在堂屋的木桌旁。日复一日，总有十里八乡的乡邻慕名而来。爷爷端坐桌前，三指轻搭腕间，凝神静气，细察脉象，而后从容开方、细心抓药，温声叮嘱宜忌，语气舒缓，像熬药时升起的袅袅白烟。

每每乡邻掏出血汗钱致谢，他总是笑着摆手，说“不用”。年少的我不懂，问他为何行医不收钱。他说：“行医不是为求财，是为救人，只求世人少受病痛折磨，岁岁平安。”那时年幼，不懂医者仁心的深意，只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眸澄澈明亮，像落了星光。长大后才明白，那束光，是善良，是慈悲，是一生向善的初心。

我，是被爷爷用汤药和偏爱养大的孩子，也是他最牵挂、最费心的小病人。我自幼体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是爷爷一帖一帖的中药，把我从药罐子里慢慢养大。童年最熟悉的味道，便是中药的清苦。那一碗碗苦涩的汤药里，藏着他沉默无声、厚重深沉的偏爱。

世人皆知爷爷医者仁心、孝悌忠义，却少有人知，他心底藏着一生未竟的文学梦。他爱写文章，钟情乡土故事，积极参加县里的文艺创作，屡获嘉奖。他曾笑着跟我说，家中珍藏着一袋毕生的荣誉证书，那是他平淡一生里最珍贵的荣光，是他未曾辜负自己的证明。

爷爷这一生，未曾惊天动地，却始终守着本心、立身正道。我幼时，他执手教我提笔写字，讲家乡的人文故事，教我知根知本、向善向上；年少求学，他时时牵挂我的学业，叮嘱我勤勉笃行；步入工作，他再三嘱托我，待人真诚、团结同事，立足岗位、踏实履职，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二十七载谆谆教诲，二十七载悉心庇护，他把最好的温柔与期许，全都给了我。

我始终无法释怀。年前阖家团圆时，他尚且精神矍铄、笑语盈盈，与我闲话家常，不过半载光阴，却已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我抱着他的遗像，泪流不止。过往朝夕相处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唠叨、那些陪伴、那些叮嘱、那些偏爱，清晰如昨，却再也触不可及。

山河长青，岁月悠长。斯人已逝，恩泽永存。仅以此文以记之。

千岛湖新闻网 编辑：邹楚环 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