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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
小学读了五年,遇到学制改革,缩短学制,我就升到初中啦。
初中还是在村脚那条山坞的口子上,在原来小学教学楼的对面山脚下,挖出来一块土地,建起了一幢二层高的教学楼,辫子石的墙,木板的楼梯与地板,虽然是新房子,但学生、老师走上二楼上课,还是“吱咯吱咯”地响声一片。
我们初一年级三个班的教室都在一楼,我们班是初一(3)班,班主任徐老师兼教语文课。
徐老师小个子,巧巧利利的,头发三七开,但全没有“汉奸头”的那种气息,左边脸有一大块斑痕,肯定是小时候在火炉上烤火烫的。往年的乡村癞痢头、斑子特别的多,不论男人女人都有。
头一天进教室,看到徐老师那半脸的斑子真有些瞧不起他,形象摆在那里,就如一件货物摆在供销社的柜台里一样,卖相的好与坏,一目了然。
徐老师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我眼睛一亮,那粉笔字出锋出角,该顿则顿,该垂则垂,肥瘦适中,柳骨颜筋呀。我被惊呆了:“好字!好字!”
自此,突然就觉得徐老师的脸光鲜亮丽起来,那一块斑痕也特别地好看,像一块金子闪烁在脸上。
徐老师的普通话讲得好,不像有些老师上课总用土话(家乡话)。当然,老师讲土话我们还听得懂些,亦感到亲切,如果学着老师的普通话和村里人谈天,那肯定要讨来一顿骂:“汉(讲)啥普通话?打啥官腔?念(现)世宝!”
自从徐老师给我们上课,每一堂课都是普通话,原来不晓得普通话里还有个好听的翘舌音,徐老师教给了我们,以至于我们同学之间说话,动不动就来那么一句,感觉这翘舌音特别有味道,也特别有派头。
语文课本上有一篇古诗《卖炭翁》,那是我第一次见着古文。徐老师先领读一遍:“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徐老师一边读着,一边在教室里走动着;一边在教室里走动着,一边读着;那声音里似乎含着哭,但又不确切,期期艾艾,身心全入的。课文读完,见他伸手从裤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起眼睛来。那年代里还没有餐巾纸之说,有点身份的人裤袋里都放一块手帕,拿来擦鼻涕、眼泪用。
接着徐老师给我们讲解《卖炭翁》,说是唐朝一位叫白居易的诗人写的。他把抄写着诗的小黑板,挂到大黑板上,并一一对应着给我们解释。
听着讲解,我很难过,烧炭在老家是一件顶苦的农活,家里的父亲、母亲都干过这活,我后来也烧过炭。天不亮起床,走三十多里路,到深山里去斫柴,点火,灭火,勾炭,染得一身黑,那十个指头更黑。高山上没水喝,火炙烤得人舌干口燥,就着灭火用的那一担粪桶里的水,埋下头“咕咚咕咚”喝起来。对比着课文,我觉得卖炭翁太苦,比村里人烧炭要苦好几倍,起码,村里人烧炭大都是用来自己烤火取暖,偶尔有卖者也是一手交钞票一手交木炭,不存在“一车炭,千余斤,……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惨状。课文上完,徐老师叫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就是《烧炭》。我写了,再怎么用心亦没能写出《卖炭翁》那种神韵来,那种读了心里想哭的神韵。
初一年级教完,徐老师调到另一所初中去了,那所初中离他的家近一些,他可以照顾一下家里,有人说他家里有好几个吃“死饭(挣不来工分和钱)的”。
自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徐老师,前些年碰到初中的一位同学,我问起徐老师,他说:徐老师胃癌,去世好几年了……
我想起来了,徐老师在教我们语文那一年里,饭盒里蒸的总是番薯,番薯块里只有零零碎碎几粒米饭,而饭后总见他打嗝儿,吐酸水。菜,也是“菜蔬筒”里吃一个星期的那一点酱炒干菜。
如今想来,徐老师的胃怕是早已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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