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千岛湖

快·准·活·美

点击打开
您当前的位置: 睦州文苑 > 原创佳作 > 散文
缸中岁月 桂下酒香
发布时间:2026-10-27 08:36:14

  童富女

  父母皆会饮酒,哥姐酒量虽未青出于蓝,却也跨入了浅酌队伍。而我,像是漏了遗传饮酒基因的“异类”,属于餐桌上专注干饭的天选人。

  外公的酿酒手艺,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印记。酒曲是外婆独家出品——采来红蓼手工制成。一种烈酒曲,一种甜酒曲,经过配制、揉搓、发酵、晾晒,之后分装两个大小不一的棕色避光玻璃瓶,静搁在二楼“天井圈”的木架上,等着派上用场。

  夏日炎炎,也挡不住外公的酿酒兴致。蒸好的糯米饭气雾缭绕,外公舀来井水倾浇而下,动作七分洒脱三分粗犷,把糯米饭浇成透心凉,随后倒入宽口酒缸。这个季节,多半选择甜酒曲。外公布满老茧的手掌像个小型碾磨,把酒曲放在掌心一旋一挼,曲末簌簌落入酒缸。他先将两只胳膊伸进水桶浸湿,防止糯米饭粘手,再张开手掌,像两只灵活的袖珍挖机,把糯米饭从缸底捞起,反拌、顺拌三四来回,再将米饭压至紧实,在缸中间纯手工挖出一个碗口大小、光滑圆润的小井,最终五指拢成平板,把米饭拍平。

  夏季气温高,米饭温度未降就急着撒酒曲,酒酿容易酸败。冬暖夏凉的井水,自然成了降温的首选。那个时候没有网络,我的认知储备极少,一直认为熟水(凉白开)才是最佳选择。直至亲眼看见外公用生水(井水)酿酒,才打破固化的认知。殊不知,这生水(井水)自有独到之处,里面含有的矿物质、微生物,是酒酿发酵不可或缺的元素。由此看来,无论生水还是熟水,皆是酒之源泉,只要用法得当,最终殊途同归,酿得好酒。

  夏天酿酒,无需严实密封,用布袱象征性地盖住缸口挡灰尘,再用米筛压住布袱,历经三个昼夜,香甜可口的酒酿便可出缸,我们当地人称它为“三朝酒”。要是温度偏高,无需历经三朝,酒井里就会慢慢冒出酒水,它还有一个接地气的响亮之名——夹糟泡(炮)。用夹糟泡炒菜,堪称锦上添花。用热油将其爆香,激发出来的味极鲜裹满菜身,一出锅就成了抢手货。尤其与荤菜相遇,擦出的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立冬过后,农事等闲,外公便打起开辟酒界新天地的算盘。他摩拳擦掌,将冬藏粮仓里的糯谷畚进竹箩,挑去村粮食工厂进行碾剥。当地土酿以三朝酒(夹糟泡)、水酒、淀缸清、封缸酒居多,于外公而言皆是轻车熟路。

  三朝酒(夹糟泡)最亲民,它没有时间约束,一年到头随时可酿。水酒和淀缸清属同一门派,但它们大同小异。水酒要捏糟,再倒入布袱过滤。捏出的酒体浑浊不清,经二次沉淀,颜色米白不透亮。与懂行人闲聊得知,酒置坛中别有洞天:以水酒与烧酒为例,水酒最上层的度数偏低,缸底的度数最高;而烧酒上层的度数偏高,缸底度数偏低。它们秉性截然不同,有经验的品酒人都知晓“烧酒头,水酒脚”的道理。以前卖烧酒的店家,为了避免酒越打越淡,将酒提子咕咚一声压至缸底,尔后往上一提,这么一压一提,恰好起到浓淡中和的作用。

  淀缸清也是待米酒出了酒浆,加入凉白开,拌匀密封。经两至三个月的自然发酵,酒糟犹如沉鱼,匐于缸底。糟“定”缸底,酒水脱颖而出,这大抵是“淀缸清”名字的由来。它与水酒大同小异,却不经捏糟程序,因此过滤出的酒体颜色比水酒透亮一筹。酒量好的人嫌淀缸清过于绵柔,于是打破原有配方,特邀土烧加盟。兑多少全凭个人喜好拿捏,多一点则烈,少一点则柔。土烧的量最好不要盖过酒酿的本真,恰到好处地相互融合,才能寻得理想中的味道。

  如果说水酒和淀缸清是青铜,那么封缸酒便是当之无愧的王者。封缸酒的底基依旧是米酒酿,中途不加一滴水,只加白酒——白酒就是封缸酒的灵魂所在,且与高度白酒联袂出演,效果才佳。酒酿与白酒的配比因人而异,酒量大的人,通常一斤米酿出的酒酿,配一斤白酒。酿制途中,不必担忧白酒喧宾夺主,彼此交融缠绵,方能成就佳酿,刚柔并济,可败岁月沧桑。

  听外公讲,封缸酒封坛后便不可轻易挪动,一旦动了酒气,口感便会差之千里。

  从小在酒缸边长大,那份深烙脑海里的记忆会在不经意间唤醒。将那些熟悉的画面重新打版、缩小、改良,我要亲手试试酿酒的乐趣。近几年,我迷恋上了桂花酿,尽管结局像开盲盒,依旧乐此不疲。

  常住的小镇上有金桂、银桂、丹桂。金桂,色正黄,以香夺魁;银桂,色泽优雅,香而不浓;丹桂,色泽橙红,香气稍逊,却凭外在的艳丽赢得了“丹桂飘香”的美名。为了酿酒,抵不住门前两株桂花的诱惑,光天化日伸手摘桂,顿感身边目光灼灼;选择昼伏夜出,又像极了盗花贼。秋意最深时,一夜冷雨,催开桂花,那阵雨是催花剂,亦是摧花剂。若碰接连的阴雨绵绵,桂花残满地伤。逮着天一放晴,丝毫不能怠慢,风不怜它雨不惜它,总要有人去懂它。

  做好了心理建设,便旁若无人地自顾采撷。路人驻足问及摘它作甚?我大方地答道:“摘些做点‘桂花酿’。”对方频频点头后的恍然大悟,让我卸下了包袱。站在桂花树下,摘得心安理得——用酒封存秋日限定的香气,也是极好的事情。

  是做丹桂酿还是银桂酿?我左右摇摆,心无定数。毕竟它们不是鱼和熊掌,可兼得!没有对比就不见分晓,没有分晓就没有促进。

  最终是丹桂名至实归,还是银桂一举夺魁?舌尖给出的评语:丹桂酿只是单纯的甜,桂花仅形于色泽,成了友情花饰,未能发挥桂花独有的气韵。银桂酿甜中带香,尝后,有层次的香气从口腔里弥漫开来——本次角逐,银桂更胜一筹。两款桂花酿皆算成功,凭借往年经验,来年的色泽、口感定在理想之中。

  见两款桂花酿如此可人,先生也嚷着要做淀缸清。新手小白就这么大胆地开始酿桂花淀缸清。我深知,结局不会因个人意念而完美。果不出所料,揭盖滤酒,接杯品尝,见他眉头紧皱,那就不必开口问结果了。丹桂酿色泽出众,却因“酸”在其中败下阵来,复盘之后,推测可能是坛壁沾了油水。所幸银桂酿出酒口感纯正,色泽透亮,扳回了一局。

  人生如酒,不在于杯盏大小,而在于酿造时投入的纯粹与时光。桂花酿,错过就要再等一年。这个冬天,家里围炉煮酒,又添了几分生活气。心里又打了算盘,来年采撷金银二桂,沿着淀缸清的足迹,再上台阶,让桂花酿徜徉于坛,四季皆可待可品,更可悠然自得。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

淳安发布

淳安发布

视界千岛湖

视界千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