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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
我小时候母亲会做酿菜,她将调好的馅料“酿”(塞)入各类食材中,如豆腐、辣椒、苦瓜等。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母亲忙碌着,剁馅、择菜、洗葱花……我默默吞咽口水,偶尔听母亲使唤帮忙打个下手。昏暗的光影里,母亲围着灶台,我围着母亲,小小的影子和母亲的影子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在泥墙上摇摇晃晃,像一出皮影戏。
那时候食材有限,吃酿菜也特别难得,酿的陷料肉少菜多,母亲耐心调制,都能将其煮出可口的美味。她做的酿菜汁很下饭,在童年不多的美食记忆中居榜首,是最温暖最温柔的味道了。
旧年农家,没有琳琅满目的调味品,能用来入菜的佐料寥寥,家里的灶台边上永远只搁着两只装着油和盐的粗瓷钵头和一个酱油瓶子,我一直以为,母亲就是守着这些简单的佐料把寡淡的蔬菜酿出了滋味,也把苦楚的日子过出了滋味。
油是自家种的菜籽油,新鲜的菜籽油打回家,家里能香上好几天,不过得省着吃,否则一不小心就青黄不接了。犹记得母亲炒菜时常用一个白色的调羹往冒烟的锅里舀油,动作很快,但份量很“抠”,偶有不小心在钵头沿上残留一滴油,都会被她用食指仔细抹干净,然后放在嘴里吮一吮……所以,每当我端着钵头帮母亲去油缸里打油,都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格外小心,半点不敢马虎,生怕端不稳漾出一滴油。
盐是烧菜最不可或缺的。关于盐,母亲曾考问我:“若饥荒来临,有人给你一袋金子和一袋盐,你怎么选?”我想也没想,脱口就答:“当然是金子啊,拿盐的人肯定是个傻子。”那时,我大概六岁。全家人哈哈大笑,原来,选金子的人才是傻子。母亲说,黄金可贵,但不能吃,荒年一粒盐胜千金,盐才能救人命啊!原来如此,难怪那年代家家户户买盐都是一次几十斤往家里扛,装在一个大坛罐里屯着。自从知道盐的可贵,每次捧着盐钵头去装盐的时候,我便再想想母亲说的话。
打酱油是儿时最快乐的任务,母亲会把剩下的一毛半毛,奖励我买几颗水果糖解解馋。她念念叨叨,菜离了酱油就没魂,阿拉(我们)囡没有糖吃嘴巴能挂酱油瓶。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是真幸福啊,乡村的路上一个小丫头手里抱着酱油瓶子,兜里揣着糖,也许裤子是打着补丁的,鞋子是小一码或大一码的,但都不会耽误她蹦蹦跳跳回家吃母亲做的饭。
其实,一调羹油、一撮盐、一勺酱油,仅靠这老三样,不过是用来维持日常的一日三餐,要真把寻常食材熬出馋人的鲜香,那还得花上一番心思。我从小黏着母亲的脚后跟,知道她还能变出更多的佐料,不仅让全家吃得美,也让来家里做客的亲戚朋友赞不绝口,他们一边羡慕一边又很好奇。
五月,跟着母亲去采木槿花,回家洗净撒上一小搓盐,挤出汁液,再放一小勺珍贵的白糖,直接就能喝,多余的灌进玻璃瓶,待有肉的日子,便有了木槿花汁的加持,肉汤汁更是香鲜还带点微微的酸,缺点是不宜保存;十月,桂雨簌簌,母亲差我晾晒桂花,干了的桂花用途可不仅仅是佐料,它能做香囊,能泡茶,能熬粥,还能做成桂花糕……
作为一个地道的农妇,母亲用心又浪漫,她的浪漫是把鲜花变成佐料藏在了烟熏火燎的灶台间;她的浪漫是土地给的底气,葱姜蒜自己种;她的浪漫也是大自然的赋予,湖塘里摸得的小鱼虾烘烤碾成粉末,撒在汤里拌在蔬菜里……在清贫的日子里,把朴素的食物烹出了鲜香和甜暖。
往后的岁月,在念及母亲的日子里,我凭着记忆开始学做酿菜。
买一联老豆腐,切成麻将大小,把调制好的肉馅酿入豆腐,往锅里倒油,油管够。等油热了,放入豆腐,一块一块小火慢煎,将豆腐的每一面都煎至金黄,再将适量的生抽、蚝油、白糖、淀粉……调成酱汁倒入煎好的豆腐里,盖上锅盖焖煮两分钟收汁,撒上我喜欢的黑芝麻,最后撒上葱花,出锅装盘,一盘黄澄澄、松香嫩滑的酿豆腐就做好了。
这一口酿豆腐,可以尝出脆、嫩、滑三种口感,咸、鲜、甜、酸四种滋味。可是,哪一味不是来自超市货架上的瓶瓶罐罐,甚至是各种食品添加剂的“黑科技”呢。
岁月走远,尝过千万滋味,才慢慢懂得,真正暖心入怀的佳肴从来靠的不是丰富的调料,而是守在灶台前的母亲,以寻常佐料和一颗对生活充满热忱的心,烹煮流年、守住了我们温暖快乐的童年。
从前母亲做的酿菜,我总是边吃边忍不住说:“姆妈,这豆腐好吃得要鲜掉眉毛嘞,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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