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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有建
秋意渐凉,要添衣袄,在加衣的瞬间忽然想起了父亲。
当秋风推开山村祠堂的木门时,父亲就站在那里,用手轻轻拂了拂衣角的粉笔灰尘。他还是那样瘦瘦高高的,身后的黑板上一行行遒劲有力、端正隽秀的粉笔字,还是那样温润而不失笔锋。
多少年了,这一幕在秋天里总是如约而至地抵达思念的深处。
父亲青年时就读于当时被称为“老城市”的一所高中,当年整个村只有两人在此上学。高中毕业后,父亲回到村里当了两年村会计,后来先后到夏中村、自己村里教书。我一直不知道“老城市”是什么高中,直到儿子考入淳安中学,那年恰逢建校90周年,我无意中在“校友录”1954年冬季毕业生名单里发现了父亲的名字。原来父亲是淳安中学的毕业生,难怪教书那么厉害。
父亲珍视每个孩子。只要村里有好的读书苗子,家长不重视,甚至说“女娃,迟早要嫁人,识几个字就行”,父亲就会上门促膝谈心,甚至垫上学费,让孩子继续往上读。其中有两个女孩,一个后来成为了老师,一个成为了医生,她们至今总会念叨父亲这位老师。
父亲不但书教得好,还是一把劳动的好手。家有儿女五个,负担重,除了备课、上课、批作业、家访,课余和假期父亲还要种菜园、育秧苗、耕田地、养牛、砍柴。他每天天刚亮就去菜地挑粪施肥、锄草,干完早活,7点赶到祠堂上早读课,逐个过关学生的课文背诵。一年四季,父亲在课堂和田地之间奔波、忙碌。一茬茬孩子和一茬茬庄稼都带着希望在成长。
父亲的锄头拿得好,笔墨也一样拿得出手。每年春节,全村的对联都出自他笔下,一写就是好几天。写春联的那几天,我是父亲的小帮手。吃完早饭,我跟着父亲到祠堂,先摆好写字的桌子,放好笔、砚、墨。这时,父亲就开始细心地裁红纸,他苍劲黝黑的手在那些红纸上折叠、铺展,稳妥而灵巧。父亲写对联时,会根据这户人家当年的情况——比如办过喜事、生过娃等,寻找切合实际的对联句子。他握笔蘸墨,略弯身躯,眼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红纸,安静思考,那个瞬间他祥和又虔诚,仿佛一位细细盘点时光的神仙,在为每个平凡的日子镀金。
父亲每写一个字,我就往上拉一点,以便他落笔在最恰当的位置;写完一张,就放到干净干燥的地面上,让它自然晾干。父亲一站就是几天,直到全村最后一户人家写完,才把笔、砚、墨清洗归整。
我是家中孩子里的老幺,老家话叫“末兜佬”,父亲对我特别溺爱,一直呼我“宝宝”或“囡囡”。小时我体质差,经常身体不舒服,父亲就整天抱着我、摸着我、顺着我,我也成了父亲的跟屁虫,天天粘着。为了耕田方便,家里养了头牛。父亲牧牛我也跟着。父亲在附近坡上割牛草,我就负责看牛,以免牛乱窜或吃别人家的庄稼。等牛肚皮变圆了,父亲肩挑牛草,手牵牛绳,我则坐在牛背上,悠哉悠哉归家。
那一段路不长,却是我童年里走得最慢、也最舍不得走完的路。
父子相伴17年,父亲的言行举止、谆谆教诲占据我整个童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总是在落叶的季节想起父亲。
天高了,云淡了,心里的那片空处,再也填不满。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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