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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翻处 得见风骨写在“人文淳安”系列丛书出版之际
发布时间:2024-03-28 09:36:16

  邵红卫

  三月淳安,春与青溪长。就着新雨春光,一切都生长出向上的新意。

  由淳安县政协文史和教文卫体委员会主编的,“人文淳安”系列丛书《淳安老物件》《淳安古道》《淳安书院》《淳安著述录》,也在这春光中出版发行,字字璀璨,芳华烁烁——

  淳安多山,县志曰,环万山以为邑。

  巍峨的大山脉,主要分布在四周边境,有西北部的白际山脉、南侧的千里岗山脉和北边的昱岭山脉,它们“致广大”地围出了淳安的一方疆域,成就了一个大桃花源;又“尽精微”地用无数余脉对这一方疆域进行分割,形成了无数小桃花源。桃花源中,旧时淳安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山间田野较肥沃外,淳安大部分土地皆是坡地,十分贫瘠。旧时曾把这样一个底子薄弱的山区县,于勤勉间,变成了浙江省的“甲等县”,农耕时代淳安人吃苦耐劳的秉性,有口皆碑。

  王丰在《淳安老物件》里写到的生产、生活用具,是淳安农耕文化的鲜明符号。当这些代代相传的用具,以这样的形式与我们相遇时,我们依稀看到了众多熟悉的身影,祖父母、父母、邻居、村人,甚至自己。犁田、车水、斫柴、榨油、舂米、磨浆、养蚕、绩麻、纺线、槌衣……劳动场景,一一来到眼前。如影随形的,还有各种香味:春茶的,夏麦的,秋黍的,冬蔬的;火炉里煨的红薯的,饭甑里蒸的糯米的,汤瓶里炖的豆腐的,石臼里打的麻糍的;米羹的,麦糕的,艾馃的,箬粽的……王丰笔下的农耕时代,场景皆水墨,物象是诗篇,极有味道。作者用凝练的笔触,细镂着老物件里的旧时光。

  人是老物件的魂魄,写老物件,其实是写人,人的劳动、人的生活、人的追求、人的命运,悲与喜、哀与乐、福与患、生与死,故事写完了,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日头从人的汤汤汗水中晒出盐来,这种盐,又苦又咸,却调出了人间百味。

  此中真意,《淳安老物件》里已见端倪。

  而鲁永筑的《淳安古道》、鲍艺敏的《淳安书院》,则把我们的目光引入淳安历史腹地。书页翻处,清风徐来。三十四条古道、十八座书院分别进入了作者的视野。通过作者的探赜索隐,于旧时两种物象中,一见淳安人的胸襟。

  淳安人对于读书的重视,是来自骨子里的。

  淳安的物理空间几乎是封闭的,但淳安人却并不故步自封。这得益于新安江。旖旎的新安江流过淳安县境,以柔克刚,打开了大山的屏障。淳安人的目光,也随着迤逦的江水向远方延伸,便懂得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因此孩子一落生,淳安人心里就种下了希望的种子。看着孩子从赤子、襁褓、孩提一路成长,心里的希望便越发强烈。始龀之年说到就到了,孩子该入学读书了。

  正月农事未起、八月暑退、十一月砚冰冻时,都是旧时淳安学子农闲开学的时辰。

  上学是需要束脩的。据《礼记·少仪》记载:“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束脩标准不一,据说秦朝贫困生给私塾打工还“贷学金”,隋唐人砸锅卖铁交学费。旧时淳安人,则有“卖了茅司也要衬儿子读书”之说,俗俚中,表达的是对于读书的态度。

  众山豪横地为淳安人画地为牢时,也大方地馈赠淳安人以丰饶的物产。旧时,茶叶、药材、干水果、粮食、山珍、毛竹、木材等,被人肩挑背驮,通过大山里长长短短的古道,汇聚到新安江沿岸的码头上,被泊在江岸的大船,遡洄而运抵徽州;或遡游,运往杭州,甚至经京杭大运河,远销苏州、南京、上海、北京。还有众多小商贩或农人,挑着货担,翻越大连岭、歙岭到徽州,出昱岭关到杭州,过辽岭至寿昌、衢州,他们在古道上奔波,货殖之利,除日常开销外,大都花在民居的营造和孩子的教育上。

  《淳安古道》从通州、达府和远足、近涉四个部分,细致地叙述了三十四条古道的前世今生。作者笔下的古道,是一种历史的纵深,喧闹与沉寂,同样引人入胜。跟随书中文字,由今天走入昨天,峰回路转,我们看到,古道的价值,不仅体现在生活、经济和军事上,更体现在文化上。

  旧时学子受教育的场所,一是官学,一是私学,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这便是书院。

  鲍艺敏在《淳安书院》中写道:“书院的学田,既有官府划拨,也有私人捐赠等多种形式,从而成为中国古代社会独立的教育系统,为中国官场培养输送了大量人才。”

  淳安书院鼎盛于宋、明两朝,境内书院遍布,人才济济,文运昌炽。据记载,仅宋、明两朝,淳、遂两县正奏名进士就达273人之多,其数量占到科举时代淳、遂正奏名进士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他们绝大多数是从书院走出来的。

  脱颖的书院,遂安当属瀛山书院,淳安则为石峡书院。这两座书院,是新安江流域的双子星,是淳、遂古代教育史上两座高耸的丰碑。

  “瀛山书院,在县西北四十里。宋熙宁间,邑人詹安辟建于山之冈,凿方塘于麓,其孙仪之与朱晦翁往来论学于此。”这是《万历遂安县志》的记载。朱熹于瀛山书院讲学期间赋《咏方塘》:“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一诗吟处,八百多年云蒸霞蔚。更幸运的是,瀛山的源头活水从朱熹诗中流过,成了文化之水、美学之水、哲学之水,它清澈,剔透,淙淙潺潺,流过宋元,流过明清,一直流到现在,不知滋润了多少读书人的心灵。

  《嘉靖淳安县志》自然也少不了石峡书院浓墨重彩的一笔:“石峡书院,在县东北五里蛟峰之麓,乃宋蛟峰方先生讲道之所也。堂二,曰知行,曰颜乐。斋四,曰居仁,曰由义,曰复礼,曰近知。燕居之后为周、程、张、朱四先生祠在焉。从游士常数百人。咸淳七年,先生复入侍讲闱,度宗御书‘石峡书院’额以赐。”是年,方逢辰51岁,丁母忧,去职归隐石峡讲学,由此奠定了一代理学家、教育家的地位和形象,实现了他不在庙堂之上,也能致君泽民的理想和人生价值。石峡书院出过状元、榜眼、探花,造就了无数栋梁之才,科举成就出类拔萃。淳安古为严陵首邑,不管以文论,还是以进士之多寡论,首邑之名都当之无愧。这其中,石峡书院功不可没。

  通览《淳安书院》,发现书院的创始人,绝大多数是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他们被罢官、辞职或致仕后,返回故里,又创办更多的书院,让这片土地上特有的文化因子融入更多人的血液,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如:瀛山书院创建者詹安(举人),官浦江主簿,年轻时曾进入开封的太学;融堂书院的创建者钱时(宋嘉熙元年,理宗特赐进士),是南宋著名理学家杨简的得意弟子,曾做过秘阁校勘、浙东仓幕、史馆检阅等官……

  这样的人创建的书院,这样的书院培养出来的淳安读书人,风骨傲然,素为世人尊崇。

  明成化十四年(公元1478年),司礼太监汪直设西厂,横恣无比,权倾朝野。商辂不顾个人安危,上疏抗言,力罢西厂。

  宪宗览疏不悦:“朕用一内臣,焉得系国安危乎?”

  商辂力谏:“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取问。汪直辈擅自抄收三品以上京官,擒械南京留守大臣,扰得大臣不安于职,商贾不安于市,行旅不安于途,士卒不安于伍,庶民不安于业,如此辈不黜,国家危乎、安乎?”

  商辂的声音,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穿过五百多年时光,犹让我们心头为之一震。

  俯拾时光,皆是斑斓。

  海瑞曾于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被任命为淳安知县,在淳安的四年里,推行清丈、平赋税,并屡平冤假错案,打击贪官污吏,深得民心,成了基层治理的模范官僚。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海瑞离任前往嘉兴,淳安百姓夹道送行。众人推举新中进士徐廷绶写了《海刚峰先生去思碑记》以颂其德。

  《海刚峰先生去思碑记》,只是徐廷绶与海瑞之间一段佳话的小引。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海瑞任户部主事时,冒死上疏,批评世宗迷信道教、不理朝政,被打入死牢继而重疾缠身,身为刑部主事的徐廷绶,不惧牵累,不避霉气,调药端汤,悉心救治。淳安人知恩图报、义薄云天的风骨,让满朝文武为之动容。

  与海瑞同时代的淳安进士徐楚,初授工部主事,后升工部郎中。历官辰州知府、广西副使,以政绩著称。后调任山东兵备道副使,跋涉沙石滩、盐碱地中,为朝廷绘制《塞垣图》,并疏陈《备边六策》,朝中大臣竞相推荐,称他“有文武材,宜节钺重镇”。徐楚秉性刚直,与当时宰相抗礼,仅补云南屯田副使。后调四川参政,任上决心革除贿礼等陋习,送上司一把“清风徐来”折扇而遭忌恨,丢了官职。

  徐楚从四川返里,乘船逆新安江而上,途经海公祠时有感而发,作诗一首:

  垣屋萧萧锦水崖,舟人指点海公祠。

  风波自不惊三黜,暮夜谁能枉四知。

  虎口脱离濒死日,龙颜回顾再生时。

  百年借寇天阍远,惟有棠阴系去思。

  徐楚借用“三黜”“四知”“借寇”“棠阴”的典故,褒扬海瑞,又何尝不是藉诗明志!思念海瑞的平仄里,得见的,也是徐楚的风骨。

  如许风骨,是淳安父老从瘠薄的土地上种出的五谷,喂养出来的;是行走古道,被白际山、千里岗、昱岭以及大大小小的青山,磨砺出来的;是被秉持自由讲学、独立自修精神的书院,熏陶出来的;更是被追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人生,历练出来的。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言”是读书人对成功的最高追求之一,旧时淳安的知识分子也不例外,在历史的天空中,他们的名字灿若星辰:皇甫湜、詹至、钱时、方逢辰、何梦桂、鲁渊、徐尊生、商辂、胡拱辰、徐贯、徐鉴、王宾、徐楚、徐廷绶、徐应簧、方尚恂、毛际可、方象瑛、方楘如……他们为政之余或去职、致仕之后,笔耕不辍。当“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的意象成为他们晚景的修辞时,犹著书不止。他们留下了众多传世之作,如《皇甫持正集》《瀛山集》《融堂周易释传》《蛟峰文集》《潜斋文集》《策府枢要》《怀归稿》《商文毅公集》《山居杂咏》《馀力稿》《徐钝斋公文集》《西山集》《青溪诗集》《河溪集》《凤谷诗集》《留耕堂文集》《松皋文集》《健松斋诗文集》《十三经集解》……

  刘志华编著的《淳安著述录》开篇说:“天地间清淑之气萃于淳遂,山川毓秀,人文蔚起,历来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多,登科入仕者多,‘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者亦多。初查,从南北朝迄明清有作者328人,著作698部,近现代作者222人,著作910部……”

  一代又一代先贤创下了丰厚的文化家底,为淳安赢得了“文献名邦”的声誉。

  时间之河已经漫过2024年的门槛,不舍昼夜,向前奔流。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几位作者伏案一年有余,爬罗剔抉、奋笔疾书,又几经披阅增删,终于付之梨枣,接受读者挑剔。若书中存有一隅之见,作者也无须自赧。刘勰在《文心雕龙·史传》中感慨:“秉笔荷担,莫此之劳。”杜甫诗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深以为然。

  新安江奔腾不息,千百年来,润泽了两岸土地,哺育了芸芸众生,浇灌出博大精深的新安文化。文化之地,必蕴含着内在精神。对旧时淳安人,时世早有写照:肯吃苦、不畏难、志于道、勇争先。“人文淳安”系列丛书的作者,以自己的微,见他们的著。沉潜的旨趣,随笔端游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老物件、古道、书院、著述等物象,无形之中,便有了密切的文化关系。把这四册书籍裒为一辑,使其产生“1+1>2”的效果,是一种深思熟虑。

  挖掘人文历史,讲好淳安故事,赋能淳安社会经济发展,助力淳安特别功能区建设,是县政协文史委的职责所在,也是初心使然,今后将继续砥砺前行,不辱使命。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义永华 吴若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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