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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汪苏洁 黄丹妮
冬月十五,两辆不起眼的车缓缓驶入浪川乡新桥村。轮胎碾过水泥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门拉开,堆成小山似的红色礼盒显露出来,在冬日萧瑟的村落里格外醒目。
领头的中年男子个头不高,身姿却挺拔如松。他微笑着向乡亲们点头致意,笑容里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毛善友——这位在东北军营服役整整三十年的“兵王”,上个月刚脱下军装,此刻正站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完成一桩沉淀了很久的心愿。

起点——
那条蜿蜒的离乡路
时间倒回三十年。同样是冬天,1995年12月的一个清晨,新桥村刚刚苏醒,18岁的毛善友即将踏上离乡的路。
前一天夜里,村干部匆匆上门通知:因出山路途遥远,出发时间定在清晨六点。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寒风吹过的声音。
母亲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在灶台前默默烧了早饭还煮了一些鸡蛋。那是家里攒了很久的鸡蛋,平时舍不得吃。她用红纸仔细包好,塞进儿子的行囊。天光微亮时,家里陆续来了十几位乡亲——有的送来鸡蛋,有的塞来红包,“到了部队好好干,给我们山里人争口气。”乡亲们用最朴素的语言为他送行。
最让毛善友记忆深刻的,是那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那是村里特意为他雇来的“专车”,让他体面离乡。毛善友爬上拖斗,回望越来越小的村庄,突然看见母亲瘦削的身影——她没有跟在送行的人群里,而是独自走在另一条田埂的小路上,远远望着他……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三十年后的毛善友说起这一幕,眼眶依然泛红,“她是不敢当面送我,怕自己忍不住。”
拖拉机沿着山路颠簸,一直把他送到姜家镇,再换船渡过千岛湖,最后坐上开往杭州的中巴。在杭州转火车时,这个从未出过县城的少年,面对茫茫人海感到了恐慌。“从千岛湖到杭州那一路,我眼泪就没干过。”他笑了笑,“当时哪知道,这只是一段更漫长旅程的开始。”
毛善友的目的地是吉林四平——一个距离故乡两千一百多公里、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的陌生之地。从江南丘陵到东北平原,从温润水乡到冰天雪地,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生命轨迹的彻底转向。
“那时候村里通一封信要大半个月。”毛善友回忆,第一封家书是他到部队一个月后才寄到的,信纸被磨得起了毛边。母亲不识字,便请隔壁邻居一遍遍念给她听。“后来条件好了,村里装了电话,母亲就算着时间,在约定的日子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一打就是个把小时。”
这条离乡路,在三十年里被时代悄然重塑。泥泞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拖拉机换成了中巴车,千岛湖通了高铁,从杭州回家由一天缩短到两小时。但毛善友心中那条1995年的出山路,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颠簸、漫长、浸透着母亲的目光和乡亲的嘱托。

征程——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四平的冬天给这位江南少年一个深刻的下马威。来到新兵连,毛善友领到厚重的棉军装,穿得臃肿,走路都几乎迈不开步。夜间站岗时,他用手摸铁门感知温度,瞬间被粘掉一层皮。“后来才知道,在这里裸露的皮肤接触金属不能超过三秒。”
更考验人的是扫雪。营区的雪仿佛永远扫不完,毛善友挥着大铁锹,手上磨出血泡,血泡又被磨成老茧。深夜,这个18岁的少年曾偷偷哭泣,可给家里写信时,却总是写下“一切都好”。
“在新兵连,各项成绩并不突出,心理压力很大,总怕自己做不好。”三个多月的新兵训练下来,毛善友对自己并不看好。加上被分配到了警卫连,他曾一度萌生退意。但想起父母的叮嘱和乡亲的嘱咐,他不愿辜负期望。又幸运地遇到一位关心自己的指导员,毛善友开始默默努力,一点一点弥补自己的短板。
两年的警卫员生活,看似只是日复一日的站岗执勤,却恰恰磨炼了他极强的责任心和警惕性。他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岗位上,始终如一。转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他勤勉踏实、认真负责的表现,被领导看在眼里。于是他被调往机关,继续从事警卫工作。此后,他又先后辗转沈阳、辽宁等地,历经不同岗位的锻炼与考验。这一干,便是整整十八年。
2013年,一纸调令将他调往军工修理所。这不仅成为毛善友军旅生涯的关键转折——他从一名普通士兵转型为技术兵种,也让他直面前所未有的挑战。面对复杂的设备电路图,只有高中文化的他一度茫然无措,只能白天跟着师傅学操作,晚上自己啃理论、记规程,一点一滴摸索入门。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毛善友至今仍清楚记得,“最难忘的是零下四十度测试雷达。”那是辽东半岛最冷的冬天,新型设备需要在极端环境下进行稳定性测试。他和战友们用棉被裹住核心部件,手冻僵了就捂在怀里暖一暖,脚麻木了就原地跺一跺,饿了啃馒头,困了靠着设备眯一会儿。整整36个小时,他们轮班守着机器。“最后数据达标的那一刻,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珍贵。”毛善友说。
三十年军旅生涯,毛善友的足迹遍布东北三省,待过多个不同单位,从事过多个岗位。他将自己的成长比喻为“百炼成钢”:“当兵就像打铁,一锤子下去可能变形,但千锤百炼之后,就能成为有用的钢材。”
从18岁到48岁,军装一穿就是三十年。有人问他,枯燥的军营生活如何能坚守?毛善友的答案很简单:“热爱这身军装,记得当初为什么来,就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
他也有过艰难的时刻:训练累到崩溃时,思念家人到深夜时,面对技术难题束手无策时。“但每当看到身上的军装,想到身后需要守护的人民和国家,就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胸前那大大小小二十多枚军功章,正是这些“再坚持一下”的见证——有抢修装备的日夜坚守,有带兵训练的耐心付出,也有面对急难险重任务时的义无反顾。“每一块勋章的背后,都是集体的付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兵。”毛善友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

后方——
看不见的支柱
毛善友在部队里是技术骨干,可在家里,他却成了“缺席的儿子”“缺席的丈夫”“缺位的父亲”。
这些年来,两个儿子的生活起居、学业功课靠妻子操持,成长路上的一个个重要时刻,大都是妻子陪伴守护。她扛起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的重担,从没半句怨言。“没有家人无条件的支持,我坚持不了这么多年。”
而说起父母,毛善友的言语间都是暖暖的凝重。“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毛善友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父母原本在老家安稳度日,自妻子生下儿子后,他们便第一时间赶到千岛湖,帮衬着照料家里的大小事。每次休假回家,母亲总是笑着对他说“家里都好”,母亲总想把最好的状态展现在他面前,让他安心在部队工作。
2025年国庆节,毛善友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伍。10月1日,他突然接到母亲因摔倒病危的电话,他连夜请假赶回家里。病床上的母亲已意识模糊,毛善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这只手曾为他纳过鞋底、煮过鸡蛋、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
母亲最终没能熬过那个秋天。“我18岁离家时,她还能一口气走十几里山路。我48岁再回来时,她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如今一提到母亲,毛善友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心中满是对母亲难以言表的遗憾。
整理母亲遗物时,他发现三十年来他寄回家的每一封信,都被母亲仔细收藏着,排列得整整齐齐,18岁当兵的照片也被她保存得好好的。最早的信纸已经泛黄,最近的则是彩色打印的军营生活照。
归来——
92份礼物的情义
母亲去世后,毛善友陷入长久的悲痛。他想起母亲常念叨的话:“当年你去当兵,东家送鸡蛋,西家塞红包,这些情分不能忘。”可他该找谁报恩呢?三十年过去,当年送行的老人有的已经离世,有的搬离了村庄。更重要的是,母亲从未留下一份名单。
“那就送给全村所有老人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新桥村70岁以上老人有92位,就算每份礼物只值几十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妻子和姐姐却很支持:“该送,妈要是知道,也会高兴。”
于是,毛善友找到村支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村里大力支持,很快提供了老人名单和住址。他精心准备了两样礼物:淳安特产的日晒面,寓意长寿;红色喜糖礼包,象征甜蜜。“礼物不贵,就是一点心意。”
送面和糖那天,他很早就出了门。首先上门看望的是99岁的洪银香,老人耳背得厉害。他凑近奶奶耳边,提高嗓门大声喊:“奶奶,我是善友,当兵回来看您啦!”洪银香眯起昏花的老眼,定定地打量了他许久,忽然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激动:“是……是毛家老三?哎哟,都长这么大了……你妈是个大好人啊!看到村里人摔伤了,就会去山里采药送过去……”
走访中,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聊他童年的糗事,聊他母亲的好,聊这三十年的变迁。原本计划每户停留三分钟左右,结果几乎每家都超时。除了名单上的老人,还有四户已搬到千岛湖镇,毛善友打算择日再去送。最后一户送完,已是晚上7点多,山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沉淀——
退下戎装的哲思
毛善友送的面和糖让新桥村再次热闹起来,村里一位老退伍兵对他说:“三十年前我回来时,也给全村送过糖。你做得对,这是我们当兵的人该有的样子。”
更让毛善友欣慰的是大儿子的反应。17岁的丢丢正在县城读高中,送礼那天在上课并未同行,晚上就发来信息:“爸,今天顺利吗?老人们开心吗?以你为荣。”少年直接表达了对父亲的敬佩。
“我以前总觉得,对孩子要严厉些。”毛善友说,“在部队带兵也是这样。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教育不是讲道理,而是做给他看,我也希望他能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因为太久不在孩子身边,毛善友意识到,自己得重新学习如何跟孩子相处。
退伍一个多月,毛善友还在适应新生活、新环境。不用早上六点起床出操,不用每天检查装备,时间突然多出了一大截,他正逐步融入平常的生活。
偶尔,他还会梦见军营。梦见雷达屏幕的绿色荧光,梦见紧急集合的哨声,梦见东北那场没完没了的大雪。“三十年,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留在那里了。说不怀念是假的。”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战场”已经转移。作为儿子,他要弥补对母亲的亏欠——虽然母亲不在了,但他可以用照顾其他老人的方式延续孝心;作为父亲,他要成为儿子的榜样;作为退伍军人,他要在乡村振兴中寻找新位置。
采访最后,毛善友和记者一起离开新桥村。三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三十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如今回来,村庄变化好大。”的确,村已不是那个村,泥路变水泥路,拖拉机变小汽车,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越来越多的空巢老人。毛善友的92份礼物,在这个变迁的背景下,有了更深的意味——它不仅是个人报恩,更是一种对传统乡村伦理的呼唤和维系。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一件很小的事。”这是毛善友说得最多的话。但在这质朴的话语背后,是一个军人用三十年时间书写的忠诚,一个游子用半生时光诠释的乡愁,一个儿子用特殊方式完成的孝道。
离去时,毛善友沿着村道慢慢走。他的背影依然挺拔,步伐却比在部队时舒缓了许多。路边的老人会和他打招呼:“善友,吃饭没?要回去了么?”他笑着回应:“还没呢,这就回去了。”
这个简单的对话里,藏着他半生追寻的答案——所谓归来,不过是重新成为这片土地最普通的孩子。而所有征程的终点,都是爱出发的地方。
记者手记
采访毛善友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支撑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在偏远军营坚守三十年?又是什么让他一退伍就迫不及待地“报恩”?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92份礼物里。它们很轻,轻到不过是寻常食品;它们又很重,重到承载了三十年的光阴、两代人的情谊、一个游子的全部乡愁。
在这个快速流动的时代,毛善友的故事像一股暖流。它让我们看到,总有一些东西比金钱更珍贵,总有一些情感不会被时间冲淡。而一个社会的温度,恰恰就体现在这些看似“不划算”的坚守与回报中。
兵王归乡,报恩只是一个起点。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重新审视“根”的意义——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不要忘记谁曾托举过你的人生。这或许就是毛善友带给我们的最深启示。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徐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