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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 朱宝华 整理 汪苏洁
我叫朱宝华,今年81岁了。
有人问我,这辈子当过最大的官是什么?团长?民政局长?还是政协副主席?我笑笑说,都不算。我现在当的是“村长”——小区业委会主任,管着六百多户人家的家长里短。
从团长到“村长”,跨度是有点大。但我心里清楚,职位变了,战场变了,可当兵那股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81岁了,我还在路上。
母亲的八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我出生在石林镇一个偏远的山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五个,加上一个妹妹,还有爷爷奶奶,全家九口人,全靠父母扛着。日子再难,父母还是咬着牙供我们读书。
母亲没上过学,但她常常叮嘱我八个字:爱国爱家,不计得失。
这八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1964年冬天,我19岁,穿上军装,走出了大山。临走那天,母亲一直站在村口,不肯回去。父亲陪着我,走了很远的路,一直送到码头。船开了,他还站在岸边上,目光一直跟着我。他们都没有太多话,可那份惦念,我明白。
到了部队,我从新兵蛋子做起。排长、连长、师作训参谋、团参谋长……一步一个脚印。
有人问我升这么快有啥秘诀?我说没秘诀,就一条——当兵不是比谁胆子大,真正靠的是脑子、是担当、是对每一个战士负责。
老山前线,团长就是“定盘星”
真正的考验,是1986年。
那年,我带着2700多名指战员,开赴云南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
临走前我回了一趟家。有保密纪律,任务不能说。我蹲下来,对还小的女儿说:“好好听妈妈的话,爸爸出趟远门。”她眨着眼睛看我,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我转过身,眼眶热了,但脚步没有停。
老山前线是什么样的?热带山岳丛林,又闷又湿,地雷密布,毒虫遍地。指挥所离前沿阵地只有二十来公里,炮弹时不时就在不远处炸开。
当团长,脑子里要装下整个战场——敌情、地形、兵力、战术、物资,上千个细节,一个都不能少。战前三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每一个士兵背后都是一个家,我要带他们打赢,还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
我坚持亲自带侦察兵去摸地形、查敌情。参谋长拦我,我说:“不知道地形怎么指挥?不知道敌情怎么打?”
有一次前沿侦察,突然遭遇炮击。我带着侦察兵往前冲,耳边全是爆炸声,沙石砸在钢盔上噼里啪啦。碎石溅了我一身,好在命大,有惊无险。回来脱下衣服一看,后背全是冷汗。
战场上,团长就是“定盘星”。士兵们在前面冲锋,我不能乱,不能急,更不能怕。说不怕是假的,可那时候脑子里装的是国家主权、领土完整,顾不上怕。
那一仗,我们全团英勇杀敌,涌现出一大批战斗英雄模范。集团军被中央军委邓小平主席通令嘉奖,授予“胜利之师、文明之师”的称号。
凯旋那天,我看着队伍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熟悉面孔,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我活下来了,可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红土地上。
后来有人问我:“团长,你怕不怕自己回不来?”
我说,人没有不怕的。但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国家主权,领土完整,还有那八个字:爱国爱家,不计得失。
老山前线的战火硝烟,把“初心”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从那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我是一个兵,一辈子都是。
换了战场,还是给老百姓办事
1988年,我转业回到淳安。先是在统战部,没多久又调到民政局,后来又担任县政协副主席。
有人跟我说,转业了该歇歇了。我说歇不了。以前保卫国家,现在服务百姓,都是一个理。
民政工作管的是千家万户的事。我上任头一件事,就是下乡。民政工作的对象不在文件里,在偏远的村子里,在困难户的屋檐下,在残疾人的轮椅旁,在老战士的病床前。你不下去看,怎么知道他们缺什么?
那些年,我几乎跑遍了淳安所有乡镇和村庄。
有一回下乡,我进山看望一位82岁的独居老红军,他常年守在山间茅草屋里看护林木。那天阴雨连绵,进山的土路又泥又滑。赶路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裤腿上全是泥浆。
推开那间简陋的茅屋门,老人正躺在床上。看见我冒雨进来,他先是一愣,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滚烫的—发着高烧。我赶忙劝他去医院,老人却一直摆手,说怕给人添麻烦。
看着老人,我很心酸。当即带着随行干部,轮流背他下山去看病。老人康复后,拉着我的手再三道谢。那次回来,我牵头开了专题会,把优抚对象常态化走访、兜底救助的各项细则,一点一点完善起来。
还有一次,我下村入户摸排,看到有个30岁泥瓦工,干活时意外坠楼,从此卧病在床,他本是全家唯一的顶梁柱,出事后,家里没了收入。八岁儿子还小,妻子扛不住压力,远走他乡。一家老小,祖孙三代,苦苦撑着。
我亲眼看到那家人的难处,暗下决心,一定要帮他们渡过难关。我连夜梳理详细情况上报上级民政部门,多方对接帮扶政策,协调他去杭州免费治疗。
三个月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县里民政持续跟进,帮他调养身体、疏导心结,一家人慢慢走出了绝境。直到现在,他还念叨:“多亏当初您伸出援手,救了我们一家人,才有了现在的日子。”
帮扶完这一家一户,我心里一直有件更大的心事——那些没人照料的孤寡老人和弃婴,怎么办?
那时候淳安财政困难,全县没有一处标准化的社会福利院。17名孤寡老人临时挤在一处落脚,23名弃婴依靠民政干部轮流接回家中代为照料。这样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筹建福利院,一刻也不能耽搁。我牵头起草立项报告,实地踏勘选址,多方筹措建设经费——发动民政系统干部自发捐款,开展有奖福利募捐,又向上级争取专项补助。每一笔钱,都精打细算。
1994年,淳安第一座社会福利院终于建成了。
搬迁那天,我陪着老人和孩子们搬进新居。一位老人紧紧攥着我的手,眼含热泪:“朱局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住过这么舒心的房子。”听到这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年,我们还推动各乡镇建了23所敬老院。每逢节日,我都会去走走看看。其中一所敬老院里,有位盲人老人,单凭脚步声就能认出我来。期间每年除夕,我都会留在福利院,陪老人和孩子们吃年夜饭。
妻子虽然一直体谅我,心里还是盼着我回家。我常跟她说,院里的老人没有子嗣照料,孩子没有至亲相伴,过年心里难免孤寂。时间久了,她也慢慢理解了我。
除了福利院,我还做了一件大事——推动革命老区狮古山村整村搬迁。
狮古山村位于海拔近千米的山顶,路是羊肠小道,走一趟要3个多小时。我第一次进村调研,深为震惊,全村11户33口人,住着残破的房屋,过着清贫的日子,甚至连电都没有。
一位年轻小伙满脸愁容地同我倾诉:“朱局长,村里条件太差,没有姑娘肯嫁进来,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山里。”这话像利刃扎进心里,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大伙走出大山。
从山里回去之后,我立马完善调研报告,接连奔走各个部门、乡镇,逐项对接搬迁筹备工作,多方奔走争取帮扶资金和惠民落地项目。忙了一年多,整村易地搬迁总算顺利落地。
搬迁入伙那天,家家户户都透着对新生活的期盼。后来我重回村里,碰到当初诉苦的小伙子,他笑着跟我说:“朱局长,我现在车子置办上了,媳妇也娶进门了!”
我在民政局干了8年多,得过一些荣誉。但这些奖状,都比不上老百姓一句“朱局长是个好人”。
70岁,我又上了“新战场”
2007年,我退休了。亲戚朋友都说,这下该享清福了。
可我闲不住。先是在县老科协干了10年,带着老同志们写调研报告、下乡送技术。但真正让我觉得“又上了战场”的,是2017年。
那年,我住的小区要成立业委会。大伙儿知道我是当过团长的,非要推我当业委会主任。有人劝我,说小区工作太磨人,你一个老领导何必受这个累?
我想了想,笑了。当年在老山前线我管2700多人打仗,如今在小区管600多户人家的吃喝拉撒——仗怎么打?还不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我接下了这个活儿。有人打趣说,朱老这是从“团长”干到了“村长”。我笑着回他:什么“长”都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
当上“村长”,我办的头一件实事,就是整治小区私拉电线充电、车辆乱停乱放的老大难问题。我带着工作人员挨家摸排、实地选址,动工修建统一停车棚,配齐智能充电插口。如今车棚可以同时满足近245辆电动车安全停放充电。住户们碰见我总竖起大拇指夸赞:“朱老,这件事真正办到咱们老百姓的心坎里了!”
第二件事,是把小区里的老兵组织起来,成立“红管家”队伍,建了“老兵驿站”,我当站长。我们穿上迷彩服,分组包干——拔草、扫垃圾、清理楼道。后来邻居们看我们干得起劲,自己也拎着扫帚跟了上来。
环境理顺之后,我们在小区张罗了“团圆饭”,让业主们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我端着杯子说:“让陌生的邻里亲起来,让清静的小区‘热’起来,让分散的力量聚起来。”一顿家常饭拉近彼此距离,居民说觉得小区自此像个大家庭了。
第三件事,是搞防空演练。我主动跟人防办商量,拉响警报、放起烟雾弹,组织居民往地下人防工程跑。有些老人腿脚不方便,我带人背的背、扶的扶,一个人都没落下。有人说我小题大做,我说:宁可千日无战,不可一日无备。老兵的天性,就是时刻准备着。
后来,小区的“老兵驿站”慢慢做出了名堂,评上了市里的五星级金秋驿站。小区里的文明氛围也越来越好,还拿过县里文明实践项目的金奖。这些荣誉我不是很在意,在意的是大伙儿心齐了、邻里关系热络了。这些年,我也一直倡导学习型业委会,业委会里这帮人也爱学习、肯干事,大家一条心,小区一年比一年好。
褪去戎装,初心未改,阵地未丢。这些年,我还兼任杭州市国防教育团的讲师,给新兵上“第一课”,到学校讲红色故事。有一回,一个小娃娃仰着脸问我:“爷爷,你当年怕不怕?”我说,人没有不怕的。但爷爷怕的不是死,怕的是国家再受屈辱,怕的是老百姓再过不上安稳日子。
读稿人语
八十有一,步履不停
采访朱宝华前,我们看过他的简历。但坐下来听他讲,才发现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这样有分量。
他81岁了,腰板始终挺得笔直。提到老山前线再也回不来的战友,他会沉默;说起福利院里那位只凭脚步声就能认出他的盲人老人,他眼眶泛红。
采访中最打动我们的,是1994年福利院搬迁那天,一位老人攥着他的手说:“朱局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住过这么舒心的房子。”这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从战场到民政,从民政到小区——身份在变,但他的标准始终如一: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绝不绕着走。
81岁,他还在路上。因为他脚下的路,从来都是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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