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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的我,是一名村医
发布时间:2026-09-09 08:32:25

我叫王志文,2001年出生,淳安本地人。2024年7月,我结束学业和规培,正式成为枫树岭镇下姜村的定向村医。去卫生院报到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默默想:这儿,就是我以后要扎根的地方了。

回乡,是刚刚好的归宿

当医生的念头,在我心中扎根很多年。儿时父母外出务工,我算是在乡邻照看下长大的。村子里的人淳朴又热心,谁家孩子没人管,大家都会搭把手;平日里谁家有事,街坊四邻也都惦记着。这份乡村温情,在我心底埋下了心愿:将来成为医生,救死扶伤,回报家乡。

高考填志愿,我没犹豫,直接报了定向医学生。跟很多专业相比,这条路更清晰、更确定:学成之后必须返乡履约,扎根基层。身边有同学觉得这样“受限”,向往大城市更宽的舞台,可我却觉得,乡村基层比城市更缺专业的年轻医生。回来,不是束缚,而是我心中刚刚好的归宿。

大学三年,我系统学习了内外妇儿、慢病诊疗和应急救治,之后又在县第一人民医院规培两年,跟着前辈查房、问诊、写病历,一点点把理论揉进临床实操里。本以为学了一身本事回村里可以大展拳脚,可来了才发现,课本上的知识和跟村民打交道的学问,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我是幸运的。下姜村卫生室里,有一位行医五十多年的老村医——方民志师傅。他从2014年起就守在这里,一人扛起全村的诊疗、慢病管理和家庭签约服务。我接过的,是他手里的接力棒。

最难的不是累,是孤独

刚到卫生院那阵子,挫折接二连三。

在规培时,每天跟着老师查房、写病历,虽然忙,但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医生。到了镇上,工作一下子变得很杂——上午门诊看病开药,中午整理健康档案,下午可能又去拍片室帮忙,偶尔还要兼做结算。什么都干,却又什么都干不深,感觉自己不像医生,倒像个打杂的。

更让我受挫的,是村民们的不信任。有位大爷来配降压药,我按电脑记录给他开,他看了一眼,抬头打量我:“你这么年轻,药开得对不对哦?以前都是方医生给我开的。”我解释我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规培也学过。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叫方医生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考了一堆证,在乡亲们眼里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下班后,卫生院就空了。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我坐在房间里翻书,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前在县医院,下了班还能约朋友吃饭聊天,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我开始动摇:当初回来,是不是选错了?

这样的念头转了挺久。直到某天,我去下姜村卫生室给一位奶奶量血压,她忽然问我:“小王医生,你吃饭了没?家里做了米粿,等会儿给你拿几块。”就这一句话,我鼻头一酸。其实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那个年轻、不被信任的村医,但那天之后,我决定再坚持坚持。

方师傅也开导我:“我当年刚来的时候,村民也不认我,后来慢慢处出来的。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不是来检查他们的,是来帮他们的。”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老一辈村医特有的踏实感。我听着,心里安稳了不少。

在相处中,成为“自己人”

真正让我沉下心来的,是一位叫姜承海的老人。

74岁的姜大爷是我的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对象,因脑出血后遗症导致左侧偏瘫。初次上门随访时,无论我如何询问病情、关切问候,姜大爷始终沉默不语。看着消极抵触的老人,我默默搬来凳子坐在他床边,放缓节奏和他拉起家常。

我和他说起自己是大墅镇人,从小在乡村长大,亲眼见过不少卧病在床的老人,经过长期休养和康复训练,都渐渐好转、慢慢恢复。或许是这番话打动了他,沉寂许久的姜大爷缓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是无声的松动,也是我们双向奔赴的开始。

此后两年,我坚持每月上门随访。除了测量血压、做康复指导,我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伴、耐心闲谈。受病情影响,姜大爷思维迟钝,加上本身听力不佳,他很少言语,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防备在慢慢消解,对我逐渐心生信任。

慢慢地,姜大爷有了明显的改变,他会用细微动作回应我的关心,在家属帮助下主动配合抬腿训练。日复一日,他的身心状态好转,如今已能拄拐在屋内缓慢挪动。从沉默抵触、满心戒备,到主动配合、全然信任,我用了两年。

七十岁的黄苏妹阿姨,患有糖尿病,每个月来配药。每次来都会习惯找医生聊家常——儿子女儿在杭州工作,孙子在杭州读书,村里广场舞队在排新节目,昨天烧菜有点咸了不知道血糖会不会高。我事无巨细地叮嘱她糖分控制、饮食搭配、运动量,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来又问同样的问题。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记不住,她就是喜欢有人跟她说话、有人管着她。子女不在身边,有个医生絮絮叨叨叮嘱她,她觉得安心。

跟老人打交道久了,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别急着讲道理,先听他们说。他们不信你,大多是因为不了解你;他们不愿意吃药,是因为害怕。你有时间就多唠几句,唠着唠着,他就信你了。比如高血压吃药这件事,很多老人觉得“吃上了就断不了”,能拖就拖。每次下村坐诊,我就挨个跟他们讲:降压药不是毒品,就跟吃饭一样,身体需要就吃。你要是不吃,血压高了出了事,住院花的钱够买好几年的药。他们一听,琢磨琢磨,觉得有点道理。

下姜村的游客越来越多,磕磕碰碰也常有。有一次,一位七十多岁的上海阿姨走路摔了,手骨骨折。我背着急救箱跑过去,做了简单固定,又帮忙联系车子送她去县里。后来她托人带来感谢,说千岛湖风景好,人更好。

青春答卷藏在山水间

收到这份感谢,心里暖暖的。但我也在琢磨:村里老人多,摔伤劳损常见,西医对症处理之余,中医调理更有优势。特别是和中医出身的方师傅共事久了,越来越觉得单靠在学校学的知识远远不够。

借着县乡村一体化改革的机会,我报名参加了浙江省基层年轻医生赋能计划,拜县中医院陈专心副院长为师,每周搭乘“健康巴士”去县城跟诊抄方,学习辨证、方剂和外治技术。如今,推拿、耳穴压豆、拔罐我都能上手了,老人们不用再跑县城,在卫生室就能治。听到村民夸手法好,我便觉得——学有所用,就是基层医生最实在的成就感。

作为基层年轻医生,改革也为我们打通了清晰的进阶通道。未来如果通过考核,我还有机会留在县级医院工作。这种“下得去、流得动、留得住”的机制,让我彻底放下了职业发展的顾虑。

村医跟大医院的医生不太一样,我们不单看病开药,还管健康档案、慢病随访、公共卫生。说白了,是村民健康的“守门人”。守门人得站在门口,不能窝在屋里,你得走出去,走到他们跟前去。

如今,我在枫树岭镇待了两年多时间。当初的迷茫和失落,慢慢被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取代了。村里的同龄人也越来越多,搞直播、做文创、开咖啡店……大家都在为这片土地注入新的活力。

千岛湖的山水很好看,但更好看的,是山水里的人。而我,想替他们守住一点点健康的底气。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青春该有的样子。

读稿人语

当大下姜的直播间里亮起补光灯,当老宅里飘出文创的咖啡香,我们看到了乡村产业复兴的澎湃活力。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有人带着电商和文创归来,也有人带着听诊器和药箱留下。

像王志文这样,把青春安放在乡村卫生室里的年轻人,正用最朴素的坚守,为乡村振兴拼上最不可或缺的“健康拼图”。他们看似选择了“向下扎根”,实则是在为乡村的未来“向上生长”积蓄力量。

不必追问青春该以何种姿态绽放,当一个人愿意把个人的理想,融入到脚下这片土地的脉搏中时,他本身,就已经成为了这片山水间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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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汪苏洁口述王志文

千岛湖新闻网编辑:邹楚环 谢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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